蒋三爷的自是吝得给,可悦见山,万兵无相城、乃至当年的云泽巫尊殿中都有收纳此物留存,大部其实也是语焉不详,算不得十分珍贵的物什。
若只从中选一部不甚值钱的派发下去,却也只不过要他们多了一样摸得着用不上的无用宝物,何消计较。
不过他是不觉有什么,然待得康大掌门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一道单薄身影强撑着伤势上前。
康大宝见得上来说话的单隽身上旧伤未曾痊愈,创口上还时不时渗出些乌黑佛光,步履踉跄,却依旧双膝跪地,深深叩首,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颤意,代全场诸家主事作答:
“掌门高义,我等心中早已感念不尽!当日若非重明牵头制衡格列邪僧,我等各家早已尽数葬身在丹文山业咒之下,些许等候又算什么?
结金丹迟些发放无妨,有手札傍身、三代安危有掌门担保,便是天大恩德,晚辈代所有参战门户,叩谢掌门厚恩!”
一众主事见状,亦齐齐躬身行礼,口中皆是称颂道谢,先前心底藏着的几分焦灼疑虑,尽数烟消云散。
康大宝抬手虚扶,看向单隽的目光已多了几分柔和之色。心道自他家祖辈单晟开始,便就是个会言舒心话的,却是家风传承不假。
康大掌门又和蔼十分地令众人尽数起身,又温言安抚数句,许了即日便由丹堂分发结婴手札,才遣散各家主事先行归府等候。
待众人尽数散去,会客厅之中只剩康大宝、袁晋与段安乐三人。
康大宝侧首看向身侧弟子,神色复归肃穆,开口考教:“方才当众许了众人厚赏,丹药一时难以凑齐,长短发放总得有个章法,你心中可有明晰安排?分门别类,细细说与我听。”
段安乐早已在心中筹算周全,闻言即刻上前一步,条理清晰从容禀道:“弟子早已将当日参战门户分作两类,轻重缓急各有区分。
头一类,便是家中有金丹上修、假丹丹主殒于格列业咒之下的门户。这类人家顶梁柱已然身死,族中道统摇摇欲坠,心中最是紧迫,日夜盼着丹药扶持后辈,出来一扛鼎之人。
若是久拖不发,日久难免滋生怨怼,坏了重明与辖下诸家的情分。故而但凡手头现有成品结金丹,需优先尽数下发此辈,解其燃眉之急。”
稍作停顿,他又接着分说第二类:“第二类便是翡月单家这般,如同单隽一般,当日拼死护持阵线、立下大功,族中却无主事修士殒命。
这类门户根基尚稳,不必急于一时领取丹药。在结金丹全数炼出交付之前,可先行颁下其余实惠抚恤,聊作弥补。
譬如准许各家择优遴选天资出众的子弟,送入重明宗拜入门下金丹长老座下修行;
要他们家中弟子入宗门兽苑、霍州灵圃做事,可学本事、也能得些好处;
又或是邀约各家联手共建大型商队,共享灵材买卖之利,种种实惠轮番补给,足以安其人心,不致因丹药迟滞而生隔阂。”
康大宝静静听罢,微微颔首,眸中露出几分赞许,这般分等施策、恩赏错落的安排,却能算得周全妥帖,便连他一时之间都难寻得什么需要补充地方。
袁晋见得此景殊为欣慰,段安乐修行虽慢了些,但若要说谁能替康大掌门担起来这副担子,却没得人比他更为合适。
只是这与各家还账事情固然能算棘手,但却远比不得下一桩事情能令康大宝焦心。
毫无征兆的,康大掌门便又往一处木灵极盛的洞府行了过去。
齐可正于此处照料重伤的康荣泉,紫灵养脉丹又一服了一枚下去吊命,只是吊命便只是吊命,这伤势也难转好。
洞府之内木灵氤氲,药香沉沉,却半点驱不散萦绕周身的乌黑佛光。
康荣泉静卧玉榻之上,周身经脉寸断,丹田龟裂的旧伤未曾愈合。
格列禅师残留的漆黑业毒,仍在肌理深处缓缓游走蚕食,层层阻滞生机流转。
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间再无半分血色,唯有胸口微弱起伏,堪堪证明尚有一缕残命未绝。
齐可立在榻边,素手轻覆玉脉,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无奈。
她执掌重明丹堂已久,也言得出来些功绩,可今日面对格列元婴业力所留的重创,竟是束手无策,徒唤奈何。
见康大宝缓步踏入洞府,齐可方才轻轻回身,语声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与怅然,细细禀明近况:
“师伯,康师兄伤势始终不见半分起色。这些时日,弟子未敢有半分懈怠。先后亲赴故东宫、合欢宗、费家,遍访丹道前辈,灵丹妙药购来了一堆,却是...却是...”
她抬手指向榻边陈列的一排排玉瓶丹匣,满眼皆是无力:“固本、续元、清厄、蕴神...诸般手段尽都用了,可师弟体内业毒刁钻诡谲,乃是元婴禅师遗留的业障真力。
寻常灵药只能暂时稳住表层气血,根本无法根除病灶、涤荡业毒。药力入体便被业气消解,经脉裂痕依旧无法愈合,溃散的道基更是难以重聚。”
“时至今日,能勉强吊着这一缕生机不绝的,唯有当年黑履祖师托鹤使千里传书、附赠的紫灵养脉丹。”
齐可轻声叹息,目光落于榻上奄奄一息的康荣泉,字字沉重:“此丹不凡,勉强可压制业毒蔓延,除此以外,弟子便再无其余之法稳住康师兄伤势。
可终究只是续命丹药,只能暂缓死局,不能根治重伤,长此以往,丹药药力渐弱,业毒日积月累,康师兄生机只会日渐枯竭,再无回转余地。”
齐可面上生起愧色,毕竟康昌昭便是在她面前离世的。
康大宝、费疏荷等一众长辈虽明道理、未有怪罪,但齐可自身却是愧疚十分。如今眼见得使尽浑身解数过后,康荣泉却又要重蹈覆辙,却令得她羞惭难言。
况乎康荣泉向来是重明宗长老一脉的扛鼎人物,齐可这些师弟师妹从来是受其照拂,方才能在宗门内渐有地位,是以齐可这心痛之意何消多言?
康大掌门又怎么会苛责一三阶丹师治不好元婴禅师所留手段?
他行至玉榻旁,垂眸凝视自家晚辈弟子,眼底素来沉稳锐利的眸光,此刻翻涌着些沉郁之色。
这次为蒋青挡下一击,康荣泉却是将当年在学林山犯下的错事,又百倍地还了回来。
一旁的段安乐与袁晋同样面色难看,见得康荣泉这般模样,哪怕不提如今重明宗灵植之事都是由康荣泉一肩挑之,只是他们这些在小环山上一道修行过的同门情谊,也足够他们做长辈的、做师兄的心如刀绞。
“如今可还有其余办法?”
“弟子闻合欢宗那位丹师言语过:密宗禅法向来诡异,便是原佛宗大德也难有办法或是龙虎宗那里,还有灵药能救。”
“龙虎宗?!”康大掌门喃喃一声,暗中想道:“这道祖偏不要我缩在这边鄙地方好享清闲不成?”
过后深吸口气,继而又与齐可发了交待:“那我先去合欢宗寻人问上一问,齐可你好生照料,紫灵养脉丹我这里还有三枚,该用便用,莫要吝惜。”
“师兄要去寻萧掌门?!”
“嗯,你也莫要闲着,去信澜梦宫,求请黑履师叔告知这紫灵养脉丹的炼制之法。”康大宝面色一沉,淡声念道:
“这些年来,外人皆道我重明宗运道好,哪怕历经数次大战,却也少有门中弟子不得善终。然这些人却不晓得,哪怕出来一人,道爷我又是如何心痛。”
话音落罢,康大宝再无半分多余言语。他身形一转,袖袍陡然一振,不带半分拖沓,大步径直踏出洞府。
风声掠门而过,转瞬便消了他的身影,只留洞中众人守着满室药香,再无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