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韩通玉御着元婴飘至众人跟前。
此等样貌自是可怜,来援众修却都算得韩家亲近人物,于情于理都要嘘寒问暖一阵。
待得这场面功夫做完了,韩通玉眉宇间虽然悲戚难掩,但却需得早将正事做完。
只见他目光扫过场间众修,先分出两档酬谢礼资。
予许家老祖、束正德、释衍空、费天勤四者的答谢之物,皆是一匣四阶温玉、数株千年份的三阶灵药、一装有一滴万年石乳的玉瓶。
分量适中,却也符合韩家这天下第一世家的体面。
转而朝向康大宝与慧远禅师,韩通玉灵光舒展,浮空铺陈开来的馈赠截然不同,也不广而告之。
“千年前石心寺所留道统尽数在此,以答慧远禅师今番高义。”
慧远禅师听得心头一动,石心寺这宝刹原立在漠海道,算是释修里头习得显密两家之长的罕见道统。
千年前鼎盛时候曾出过一位元婴禅师,甚至还对彼时已经青黄不接的原佛宗有过援护之义。
韩家今番拿出这等物什出来答谢,却是恰如其分、也足见其底蕴之深。
随着一部部古册落入慧远禅师眼眸,这和尚面上竟生出来郑重之色,如是场中其余众修能瞧得明细、亦会难掩艳羡。
毕竟如是慧远禅师有了出外单过的心思,只靠着今日所得,便就足以开宗立派招揽天下释修另立大寺。
韩家答谢康大宝的物什却不相同,一枚成婴丹连带三株千年份的观辰紫茸。
成婴丹效用要比玄宸婴蕴丹还高一成,而观辰紫茸则是货真价实的四阶灵草、于修行人增益瞳术最是有用,够得亟需真人拿命去争。
“却是豪富、却是大方!”毕竟还有枚后期银僵的尸丹、五明青玉扇器胚入手,康大宝心头略觉满意,只是未见面色变化。
分发礼资之时,韩通玉声调平缓沉肃,却是一改之前于康大掌门面前的惊惶之色、淡声开口:
“今番古僵作乱,乃是我韩家一时不察、疏忽所致。却因了小儿辈惊慌失措误发信符、劳烦诸位真人不辞路遥,赴我元新湖相助。些许薄酬,聊表韩家谢意,诸位只管收下。”
话音微顿,他面上浮出真切哀戚,缓缓道来:“此番我族叔延请诸位高修来元新湖助我韩家炼制重宝,不料竟遇得银僵骤然发难这等祸事。
慧明禅师与我韩家永丰宗老二人躲闪不及,被这死物戕害,已然身殒。族叔亲眼目睹族弟惨死,心绪大悲难抑,此刻闭关洞天深处静心平复,闭门不见任何外客。
还请列位切莫再提登门拜谒之事,盖因我族叔心境溃乱,此刻见人只会徒增悲恸,于事无补。”
这半真半假的话却是唬人,周遭众人原本暗藏的窥伺心思,顷刻间消散许多。
皆暗自思忖、不约而同想道:倘若韩永和当真身殒,韩通玉断无这般底气从容持重。
只是韩永和当也伤势不轻,不然韩永丰不会身死、韩通玉不会是这般下场,元新湖也不会是这般模样,玉昆韩家之事,却也轮不到韩通玉这么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龙虎宗长老来管。
那所谓“却因了小儿辈惊慌失措误发信符”、“目睹族弟惨死,心绪大悲难抑”,怕都是遮掩之词,当不得真。
一旁抱剑静立的慧远禅师将整套说辞听得清清楚楚,眼底似有股悲色翻涌上来,心口阵阵发沉,当下便要移步往洞天方向而去。
韩通玉连忙上前半步拦阻,温声劝解:“还请禅师节哀,洞天之内残余尸瘴未清,所布禁制又极凶险,且我家族叔却又明谕不见外客。
不若由在下指派两名常年值守洞天、熟稔各处机关的金丹子弟,入内收殓慧明禅师遗骨,妥善裹殓妥当,再完好送至馆阁交予禅师。
慧明禅师是因我韩家之事身殁,我韩家上下亦是悲恸万分,待得族叔平复心绪,定会与禅师、与慧海方丈一个说法。”
听得韩通玉面对慧远禅师都略带强硬,其余众修便更笃定韩永和尚在,至多是在闭关养伤,心头那点儿心思便去了干净,老老实实打量起今日所得之物.
不过是赶了一程路,便得此厚赠、却算划算,却令得当中有些人渐生欣喜。
慧远禅师听得韩通玉所言,眉头紧蹙,似连才入手石心寺道藏而生的喜悦也淡了许多。
与其余人不同,他并未尽信韩通玉的话,但又深深看过一旁的康大掌门一阵,沉吟良久,才缓缓松了紧握剑柄的手,颔首应允:
“便依韩道友所言,劳烦贵族子弟妥善收殓,莫要损伤我师弟灵身,将骸骨妥善送至我处,我自携归宗门与慧海师兄做个交待。”
慧远禅师这般开口,韩通玉心头悬着的巨石总算落地,当即应声应允。
即刻传令两名熟知洞天脉络的金丹修士,即刻整装等候入洞收殓遗骨。
“还有一事,”韩通玉一改面上和煦,正色言道:“诸位今番都是为我韩家助拳而来,族叔的意思是,便算过往是有恩怨,还请看在韩家薄面,莫要于此时候再起争执、另生死伤。”
不料话才出口,一脸敦厚老实模样的康大宝竟拉着费天勤猛然站起、冷声问道:“韩前辈,你家连这等事情也要管?!!”
韩通玉还未说话,慧远禅师亦无表示,却见得释衍空脸色大变、正要起身辩驳什么,却被韩通玉拂手压下。
但见这道人元婴表情一冷,竟指着康大宝厉声言道:“齐国公莫要居功自傲,我家族叔已然言过,如是你有不忿,便随我入洞天去,亲自与他老人家面陈!”
此言过后,却见得康大掌门面上青红二色变幻不停,其余人心绪又发变化,独身在局中的释衍空难得超然、喜形于色。
满场元婴皆是心思剔透之人,见状哪还瞧不出端倪。
韩通玉这一句看似公允的劝和,实则暗藏敲打,分明是借韩永和的余威压服康大宝。反观康大宝,纵然此番浴血护阵、功劳滔天,终究是无根无凭的野修,在世家底蕴与老牌真人的威势面前,依旧落了下风。
“卸磨杀驴,用得倒是娴熟。”
束正德与许家老祖对视一眼,对韩家这做派倒是见怪不怪,各自敛了心神,手握韩家厚赠,再无半分逗留窥探之意。
二人当即拱手作揖,礼数周全,从容辞行:“既然韩家自有规制,我等便不多叨扰。后续若有需助力之处,韩道友传信即可。”
言罢二人灵光一展,踏空而起,驾起遁光,转瞬便掠出元新湖境,消失在远山云霭之间。
众人之中,当属释衍空最为快意。
他与康大宝仇怨极深,今日见康大宝当众被韩通玉软硬兼施、拿捏顿挫,吃了偌大一个哑巴亏,偏还无从发作,心头积郁的恶气散去大半。他本就无心替韩家善后,更不屑与康大宝同场周旋,此刻目的已达,更是不愿久留。
不等旁人动作,释衍空袖袍一拂,冷声道:“既然争端已止,贫道留此无益,先行告辞。韩家往后但有差遣、在下定不推脱。”
说罢不待韩通玉回应,身形纵起,道韵破空,径自离去。
转瞬之间,场间元婴高修便散去大半。
偌大的湖畔高台,方才还是群英齐聚、瑞气盘绕,此刻骤然空旷冷清,只剩慧远禅师静立原处、等候师弟遗骨收殓,余下便只剩康大宝与费天勤二人迟迟未得脱身。
但见康大宝胸中憋闷郁结,戾气翻涌不休。
可纵是面上难堪至极,胸中怒火熊熊,然他也只能强行按捺杀意,不敢逞一时意气。
“韩家规矩森严,晚辈领教了。”
康大掌门面上故做起躁怒之色,语气疏离、开口请辞:“此处战事已毕,凶煞已除,晚辈在此亦是多余,便先行告退。”
不料韩通玉分毫没有放行之意,只淡淡开口压下:“齐国公且稍待,今日你护我韩家子弟、屠戮凶僵,功劳卓著,族叔晚些时候该是有空,必有抽身出来亲口嘉奖。此刻齐国公若是仓促离去,反倒使韩某落了怠慢之嫌。”
这话看似抬举,实则是强行羁留,半点不容置喙。
这般僵持许久,待到慧远禅师顺利接走慧明禅师遗骨、踩着洗心剑遁回中州,再无外人逗留此间,韩通玉方才缓缓松口,似是拿捏够了分寸,淡淡抬手放行。
“既然齐国公去意已决,那便请便。”
得此应允,康大宝再不逗留,袖袍猛拂,转身便离了韩家这处族地、费天勤见状,连忙紧随其后。
见得此景,韩通玉方才彻底松快下来,他心绪意乱、元婴灵体都有不稳之象,忙招呼来身旁的白发上修:
“速去问问,韩奂升行到了哪里了!!莫要怠慢,瞒不住许久的!!”
那白发上修匆忙领命,又唤来丹师伺候,孰料韩通玉却是又发交待:“还有我所言的那些物什,你忙完后速速与康大宝亲手送去、莫做拖延。”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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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大宝与费天勤行出半日,倏然心头冒出来些不妥:“老祖,方才在韩家中那出戏是不是有些过了?!”
“能哄得他们从元新湖出来,好教韩家人重开大阵、可退元婴便就足够。韩永和身死已成定局,如此已经极好、哪里能更加周全?!”
费天勤淡声应道,复又找补一句:“惜得是此番没能将释衍空一道料理了,不然世间便就又少一祸患。”
二者才言到这里,康大宝神识便先一步察到身后有人驾云过来。
稍做打量,便就面生笑意:“主家来结搭台场戏的工钱了。”
二者驻足一阵,才不多时,便就见那白发上修过来相拜,遂才高举一枚灵戒献予康大掌门:“宗老叫在下转述国公,今番国公高义、韩家上下定不会忘!”
“道友言重,能为韩家略尽绵力,康某亦是荣幸之至。”
见得康大宝收了灵戒,那白发上修或因心痛、也不久留,自陈家中还有要事料理,便就又匆匆告辞。
“可是...”费天勤也不禁关切,康大宝笑过一声,便将戒中已有韩家大印的交割契书交给前者。
这老鸟念了几声“阿弟”,声音艰涩,康大掌门不做打扰,自打量起来内中其余珍物。
除却一枚玄宸婴蕴丹之外,还有副残破得很的鱼龙脊骨、却将康大宝的目光又勾了过去,与其同时,他眉心也生出来了些许温热之感。
“还真是那鱼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