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见得那一艘艘灵舟从云海中鱼贯而出的时候,自五江道提兵来援的两家真人面色却不好看。
两家真人本是碍于太一观往日情面,又贪许下来的灵材厚利,方才仓促点起门下精锐,跨道驰援集福观。
心中侥幸以为澜梦宫初做动作,真是清虚真人所言那般不过出一偏师,小惩大诫。
真要只是遣些寻常真人过来略作威慑,那么或是做些乖顺之态、献些阿谀之词、奉些稀世之宝,便可将澜梦宫来人礼送出境。
澜梦宫行事如何早有成例可依,这等故事他们听得多了,千百年间好些人家都曾用过,却是屡试不爽,遂五江道两位真人方才有胆来救。
可待到云海之上旌旗铺展、法帆连绵,澜梦宫先锋舟舰层层叠叠,甲兵煞气凝作沉沉黑云压落头顶,这分属三家、齐聚于此的四位真人心头方才猛然一沉,知晓此番怕是难得轻松。
广志着一身袈裟沐着云间灵光,面上却无慈悲之色。
元婴禅力漫溢四方,佛音隐隐震荡云霭,五百灵犀破阵骑呼着佛号却生杀心,列成锋矢之阵。
胯下灵兽口吐赤火,离火烈焰在舟前织成焚天火网。
巴斯车儿金发随风翻扬,八百玄宸卫列盾结阵,盾面镇军符文流光叠涌,枪刃寒芒刺破雾霭,整支先锋军进退如一,杀伐之气直压得周遭云浪翻涌溃散。
未待下头阵中修士开口质询,广志已然踏空而出,梵音浩荡传遍长空:
“奉黑履副使令,澜梦宫今日清剿太一观爪牙集福观,旁门不相干者速速退避,敢妄行助战,一体按同谋论处!”
两家元婴真人面面相觑,进退维谷。
二人对视片刻,心知若强行插手,非但讨不到半点好处,反倒会将自家宗门拖入这场纷争之中,实在得不偿失。
权衡已定,二人再不迟疑,抬手撤去在集福观山门之外仓促布下的援护法阵,收拢门下一众道兵,登舟调转船头,驾起灵舟隐入云海深处,半点不肯在此地多做停留。
他们倒是这会儿是晕了头难想清楚,如是清醒过来,该是会识得时务,晓得自此五江道再无有亲近太一观的道理。
将来只能与康大掌门交好、做个和睦邻居,甚至...甘受其辱。
这一幕尽数落入旗舰之上黑履道人眼中,他本就决意以雷霆手段碾碎集福观这枚太一观安插在外的棋子,事前便不曾留半分斡旋退让的余地,遂对这两拨五江道援兵却也十分不喜。
这道人正待要广志等人衔尾追击,好振士气,却又被康大宝拦了下来。
“师叔,这两家识时务却是好事,于今时候,当该以雷霆之势平灭集福观、纳南元道,免得节外生枝才是正理。”
黑履道人想了一阵,颔首言道:“就是除恶未尽、却不爽利,不过,依你之言便是。”
待五江道援军彻底远去,云海空域再无旁门势力掣肘,广志与巴斯车儿方才齐齐领命,催动麾下全部精锐直扑集福观护山大阵。
集福观依托主峰七处灵脉所布千层云罗大阵早已全然运转,雾霭翻涌间,层层禁制叠嶂如山,死死封死山门各处要道。
澜梦宫士卒虽是悍不畏死,玄宸卫盾甲硬扛阵法反噬,灵犀破阵骑以佛火焚炼符文,可大阵根基稳固、禁制阴诡刁钻,冲锋强攻之下,先锋队伍亦免不了出现不少死伤,舟舰甲胄被阵力崩碎,数千名修士负伤坠云。
可这般惨烈强攻,反倒将杀伐威压层层压入集福观本山之内,观中弟子与依附在此的数十家附庸小门人人心胆俱裂,殿宇之间一片惶惶。
黑履道人端坐旗舰之上,半点不曾传下停手问话、收纳降众的指令。
澜梦宫此番只为惩戒立威,压根无意听任何说辞、受任何降服。
直待攻了旬日过后,集福观上下仍未盼来援军,而随着旗舰号令传下,后方主力舟师尽数压上,万千道灵光一同轰击大阵数不清的薄弱阵基。
轰隆巨响震彻南元道群山,绵延百里的云罗大阵应声崩解,灵光碎作漫天星屑,护山屏障彻底烟消云散。
大军如决堤洪流一般冲破山门,杀入集福观腹地,殿舍楼阁在火攻与盾撞之下接连倾颓,负隅顽抗之徒尽数被清剿殆尽。
坐镇观内的金眉、拾得二位元婴真人眼见大阵倾覆、基业崩塌、门下徒众死伤狼藉,反还没了固守之心。
他二人索性抛下满山门徒、亲族子弟与传承根基,各自捏碎护身秘宝化作两道遁光,狼狈撕裂虚空,头也不回地朝着丰源道方向仓皇逃窜,事发突然,只来得及卷走小半值钱灵珍,模样窘迫、狼狈至极。
只是康大宝未想这时候他才见得了黑履道人的完整剑势,但见肃秋剑脱鞘而出,剑光横空一掠,并无繁复招式,只简简单单两道电芒破空追出。
金眉、拾得二真人遁光尚未遁出百里,便被剑罡撵上。
诸般保命物什再没吝惜道理,尽都祭了出来,然却仍挡不得那道剑罡,只是又费了黑履道人不少手段、便先后洞穿躯壳,使得其肉身当场崩碎。
二真人想要祭出元婴逃遁,却又被两道剑罡盖来、碾得神魂俱灭,也是窝囊。
黑履道人抬手凌空一勾,两枚储物灵戒自虚空中落至掌心,随手便分出一枚抛向康大掌门。
“他家精穷,听闻便连护山大阵都拆了些部件去卖,这才凑够了珍物,赶赴丰源道去清虚真人面前求了两枚成婴丹入手,不然十年前也不会再出位无用真人。
遂这戒中怕也没得什么值钱物什,将就拿了吧,剩下枚我还要交予广志去做打赏,却不能尽给你了。”
后者没得推脱道理,只是老实接了,笑声言道:“多谢师叔体恤,将来待得师叔老了提不得剑,小子定会孝敬。”
“那便最好,”黑履道人不听他这打趣之言,只又轻声言道:“五江道的事情,你自去料理,想来有今日之事,该也不算艰难。
澜梦宫如今仍有掣肘许多事情我不能率性而为,要扫干净不难,但确要耽搁修行,你要体谅。”
“师叔...”
康大宝略觉诧异,毕竟换做寻常时候,黑履道人可不会发这些性情之言。可后者却未多做其余言语,只发交待:
“过后我会叫广志留于此地经营,这半载我也暂留南元,看看清虚那厮会不会来寻说法,青哥儿若是得空,可来与我研讨剑道。”
黑履道人言得简单,但却不难察出内中体恤之意,康大掌门心头感动之余却也不禁有些后悔,心头暗道:“莫不是真耽搁了师叔修行...”
似是察出来了康大宝此时心意,黑履道人翛然一笑,又宽慰言道:“放心,于我而言,没得什么能比修行更为紧要,今日之事,不单为你、更为修行。”
康大宝闻言心头郁结一扫,郑重拱手躬身一礼,将这份提点与照拂牢牢记下。
他抬手收好灵戒,目光望向下方已然归于沉寂的战场,已然盘算妥当后续如何接洽五江道各方势力,徐徐铺展疆域,将古玄道与此地牢牢连成一体。
而此时的太一观中,已然暗生凛冽戾气。
清虚真人静坐蒲团,目光落于舆图南元道三字之上,久久盯着案前熄灭的清玄真人魂灯,一语不发。
半晌,殿内只飘来一声沉郁长叹,再无余音。
(老白今天煞有介事的在厂区抗了一整天台风,还跟工会助农去抢收农家的葡萄当福利发员工...幸好这台风登陆后不厉害,大家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