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过后,少洵真人抬手虚引,案上浮空灵果缓缓落定,云间垂落的莲灯柔光轻轻摇曳,映得他面色恭谨之余又带着几分审慎意思。
少洵目光微瞥身侧的宏元真人,见其微微颔首,便继续沉声续道:
“此番联袂登临阳明、结好重明,实是天下变局暗涌,崇真、会一欲求长存,便需寻一同道共济、守望相助。”
一旁宏元真人适时抬手执壶,玉质壶嘴倾出一线鎏金酒液,将三人案前酒爵尽数斟满。
酒液澄澈剔透,内含细碎灵光浮沉,落地无声,暗香漫卷云海。
他紫袍广袖轻垂、温声附和:“长老慧眼通透,当知乱世之中,独善其身便是取死之道。先前澜梦宫跨海出兵、踏平集福观,雷霆兵威震慑南域,我等僻居五江小道...
这真人话未说完,蒋青便就再无耐心,出声打断:“直讲便是。”
他将方才放下的玉箸轻搁案上,眸光淡漠扫过二人。身上散出的凛冽气韵,似令周遭温软云气都悄然凝滞,浮空莲灯的柔光亦黯淡数分。
只这数字,便让少洵、宏元二人心头微紧,原本备好的满腹言辞尽数收敛,神色愈发恭谨审慎。少洵真人执爵起身,躬身一揖:
“今日我二人冒昧拦路候驾,非为别事,正是近日听闻一桩秘讯,心下难安,特来恳请长老点拨一二。”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语声放得更轻几分:
“世人皆知,我崇真院、会一门已与重明宗定下世交婚约,本是两家睦邻、三世安好的美事。可近日流言四起,传言今上有意尚宫主于国公嫡长孙...”
孰料蒋青非但不答,却还反问:“那我家大师兄可有与二位传讯,声言两家婚约自此作废?!”
少洵真人语气一滞,又与宏元真人对视一眼,这才出声应道:“却还未有。”
“那便不消担心,我大师兄重信守诺之名早便响彻仙朝,没道理在这等小儿辈婚事上头出尔反尔。”
蒋三爷自觉话已说话,拱手一礼过后,即就要提剑而走。
可两家真人却是难得心安,宏元真人更还追问言道:“照理而言,我等却不该不信长老,可那却是今上下谕,齐国公那里可能...”
“今上嫁女,可是中宫所出?!”蒋青又做反问。
“这...这却不是...”宏元真人迟疑一瞬,这才答道。
据外间人言,中宫娘娘岳红果虽得尊位,然今上登基以来,却还都未召其入玄穹宫,仍只留她在古玄道这处连个名字都无的故东宫来母仪天下。
是以认真说来,匡琉亭膝下子女确无一人是为嫡出,且便算在庶出之中,这位与康荣晟连在一起的谷阳公主也已过了百岁、未结金丹,便连出身也只一般、或连其父的面都未曾见过几回。
这些事情匡琉亭未做避讳,是以也没得几位元婴真人未曾耳闻。
不过蒋三爷的言语,却要比少洵、宏元二真人意想中直接许多。但听得蒋青轻咳一声、这才又淡声言道:“既不是中宫所出,怎还能算得值钱?!”
这话直令得二人目瞪口呆,便连蒋青都已抽身而走却都还未反应过来要送上一送。
蒋青身形转瞬破开层云,隐入太虚渺霭,须臾不见踪迹。悬空云席余香未散,莲灯微光轻漾,席间一时寂然。
“他家难不成真将那中宫娘娘当回事了?!”宏元真人哂笑一声。
少洵真人摇头轻叹,悠声言道:“哪里是看得起那中宫娘娘,不过是嫌配得那位公主不够分量。”
宏元真人听了哈哈一乐,不过几息过后,面上便就转做苦笑:“道兄生得好女儿,便算康荣晟真被宗室选了去,尤诚安总也不错。
但我家可没得这等运道,每每想到那康大宝虽说名声不错,但手段却属凶戾,如不能得些保障、当真难得心安啊。”
少洵真人闻言默然,抬眸望向阳明山方向,指尖将冰凉玉爵摩挲一阵,这才缓声言道:
“小家子行事本就难保体面,后续小心行事便好。你我两家好歹已在五江道修行数千年,又向来同气连枝,可还没到那待宰羔羊的地步。”
言毕过后,宏元真人行礼拜谢,二人一同离了此间。
————阳明山、重明宗
“便是嫡女我也不许,”
康大掌门听得蒋青将与会一、崇真两家真人的席间故事,倒是没得过多反应,反是颇为市侩地算起账来:
“银刀驸马沈灵枫、鸿都郡马束正德、还有奉恩侯蒯恩...这一个个匡家女婿近些年不是在与人搏杀,便是在与人搏杀的路上。可除了这三人外,我却连其余人的名字都不晓得。
这个驸马、那个郡马听得光鲜,实则与赘婿却也没得多少区别。
依着宗室如今模样,嫁妆莫做多想、聘礼怕是还不能寒酸了。且今上性子与先帝不同,可不会因了你是自家姻亲便就照顾半点,说不得反要你戴着这重身份去攻坚克难、以为表率。”
他晓得蒋青心性,这类冗杂事情只是一笔带过便不多说,左右将来如何应对,确需与段安乐与袁晋这类长于宗务的人来议,便就转而问起后者剑法之事。
果不其然,蒋三爷言及拿手好戏时候,确要兴致勃勃许多。
黑履道人将近半载的教导却也有用,如不是他老人家还要回澜梦宫主持大局(争权夺利),蒋青进益或还要增多不少。
康大宝见状心喜十分,不过听得蒋三爷言欲要见识过天下剑修、取长补短过后,却也觉得有些道理。
依着后者如今本事,天下已有大半地方能去,一味闭门造车,参悟剑罡或是真就遥遥无期。
曾见识过慧远禅师禅剑之功的康大掌门自然也想自家三师弟有此境界、能比真人。
只是就待二人商议要如何出行时候,器堂长老贺元意却是急匆匆从外赶来。
不过这一回他却不是来禀告器堂诸事的,而是面生焦急之色,:“师伯、三师叔,我家师父修行一番出来,似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