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站起身,提着刀,走出了客栈。
风雪依旧很大。
地上的脚印很快就会被掩埋。
但没关系。
哪怕她跑到天涯海角,哪怕她逃到地狱尽头。
他都能找到她。
因为他是夜游。
是赵九留在这个世上,最不肯散去的一缕冤魂。
夜游迈开腿,走进了风雪里。
一步,两步。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大小都完全一致。
若是有人细心测量,便会发现。
他与那个红色身影的距离。
永远保持在……
十步。
……
从深夜走到黎明。
这一路,没有停歇。
北方的荒原像是没有尽头,除了雪,还是雪。
朵里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她只知道,无论她怎么跑,无论她是施展轻功飞掠,还是在雪地里手脚并用地攀爬,那个黑色的影子,始终就在她身后十步的地方。
不远,不近。
十步。
这是个让人绝望的距离。
这也是个让人崩溃的距离。
在这十步之内,她能听到那个影子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
她能感觉到那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一直在她的后脖颈上比划着,却迟迟不肯落下来。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直接杀了她还要痛苦百倍。
“啊——!!!”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曦刺破厚重的云层,照在这片荒凉的树林里时,朵里兀终于崩溃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身。
那一身红衣早已破烂不堪,脸上满是冻疮和血痕,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宗师,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个疯婆子。
“出来!你给我出来!”
朵里兀冲着身后那片死寂的树林嘶吼着。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要杀就杀!为什么要跟着我?!为什么不给我个痛快?!”
树林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呜咽声。
但下一刻。
“嘎吱——”
积雪被踩碎的声音响起。
一颗粗壮的老松树后,那个黑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夜游。
他的身上落满了雪,眉毛和头发上都结了冰碴。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是那种没有任何波动的死寂。
他手里拿着那包牛肉,正拿出一片放进嘴里嚼着。
看到朵里兀停下,他也停下了。
距离,正好十步。
“你……”
朵里兀指着他,手指剧烈颤抖:“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也配杀我?我是大宗师!我是大辽的国师!我就算受了伤,杀你也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她在虚张声势。
她在试图用这种咆哮来掩盖内心的恐惧。
夜游没有说话。
他咽下嘴里的牛肉,又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好,塞回怀里。
然后,他抬起手,摸向了腰间的那把刀。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唐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唯独在刀柄上,刻着一朵花。
一朵很不起眼,刻痕却很深的兰花。
那是他在断魂崖下,用石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每磨一下,他的心里就流一次血。
“你杀不了我。”
朵里兀看着他的动作,眼中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赵九都杀不了我,你凭什么?”
听到赵九这两个字,夜游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九爷没想杀你。”
夜游看着朵里兀,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那种怜悯,是对一个已经失去了灵魂的人的怜悯。
“九爷把《天下太平决》给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可怜。你求了一辈子的道,却是个假的。他给了你真的,是为了让你知道,你这一生活得有多荒唐。”
“闭嘴!闭嘴!”
朵里兀捂着耳朵尖叫,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痛的地方。
那是她道心崩塌的根源。
“那你呢?!”
朵里兀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夜游:“你跟着我是为了什么?为了给赵九报仇?别做梦了!他已经死了!死得连渣都不剩!你也想去陪他吗?!”
夜游摇了摇头。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刀柄上那朵粗糙的兰花。
那一瞬间,他那死寂的眼中,竟然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的温柔。
那是冰雪融化后的春水。
是黑夜里亮起的一盏孤灯。
“不是为了九爷。”
夜游轻声说道:“九爷的仇,自然有人报。九爷要做的事,也还没做完。”
“我来,是为了她。”
夜游指了指刀柄上的兰花。
“她?”
朵里兀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朵兰花上。
突然,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在神苑的毒池边,为了不让青凤死去,毫不犹豫跳进池子,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喂食蛊虫的小丫鬟。
那个叫兰花的丫头。
那个最不起眼,最没本事,却最干净的丫头。
“那个……贱婢?”
朵里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
轰——!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杀气,毫无征兆地从夜游身上爆发出来。
如果不说刚才的他是一块冰冷的石头,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那杀气之浓烈,甚至让周围的积雪都凭空卷起了一阵旋风。
“你不配提她。”
夜游的声音变了。
变得森寒如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她在看着。”
夜游抬起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死寂,而是燃烧着熊熊的黑色火焰。
“她在那大火里看着,在那毒池里看着。”
“看着你怎么把人命当草芥,看着你怎么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
夜游一步踏出。
脚下的积雪瞬间炸裂。
“她是个傻丫头,到死都在为了别人。”
“她没想过要杀你,也没想过要报仇。”
“但我不是。”
夜游又是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拉出一道残影。
“我是夜游。”
“我是这世上最脏的鬼。”
“她不忍心做的事,我来做。她不敢杀的人,我来杀。”
“朵里兀!”
夜游发出一声厉啸,手中的长刀猛然出鞘。
“锵——!”
刀光如雪,照亮了这昏暗的树林。
这一刀,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
只有快。
快到极致的快。
快到连大宗师的感知都出现了一丝凝滞。
这是纯粹为了杀人而磨练出来的刀。
这是积攒了一路的愤懑与恨意,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的刀。
“想杀我?!做梦!”
朵里兀虽然心神大乱,但大宗师的本能还在。
她尖叫一声,强行调动体内那逆乱的真气,双掌猛地拍出。
红色的真气如血浪般翻涌,试图挡住这一刀。
然而。
就在她运气的瞬间,胸口猛地一阵剧痛。
“噗!”
那混乱的《天下太平决》内力再次反噬。
贱婢两个字,成了压垮她道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想起了兰花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对生的眷恋,和对同伴的不舍。
那眼神像是一根针,扎破了她这个大宗师的气球。
真气一泄千里。
朵里兀的掌风瞬间溃散,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而那道雪亮的刀光,已经到了眼前。
避无可避。
“不——!”
朵里兀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刷!”
风声掠过。
刀锋入肉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只有一阵凉意,擦着她的耳边飞过。
几缕红色的发丝,在空中缓缓飘落。
那是她的头发。
也是大辽国师最后的尊严。
朵里兀僵在原地,浑身冷汗淋漓。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夜游站在她面前,距离她只有不到半尺。
那把刀,就悬在她脖颈的一侧,刀刃上还挂着一缕红发。
只要再偏一寸,就能割断她的喉咙。
但他停住了。
夜游看着那缕红发,手腕一抖,将头发甩落在雪地上。
然后,收刀回鞘。
“咔哒。”
清脆的归鞘声,在这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
朵里兀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为什么不杀我……”
夜游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看向了前方。
透过稀疏的树林,可以隐约看到远处那座巍峨城池的轮廓。
燕州城。
那是石敬瑭割让给辽国的十六州重镇之一,也是大辽南下的桥头堡。
此时的燕州城上空,隐隐有黑云压顶,杀气冲天。
那里,才是新的战场。
“这一刀,是利息。”
夜游冷冷地说道。
他的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放着那包牛肉,也放着他对兰花的承诺。
“我不杀你,是因为九爷说过,杀人是最简单的,诛心才难。”
“你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你要背着这身罪孽,背着这满身的恐惧,活在这世上。”
“我要你睁大眼睛看着。”
夜游抬起头,看着那座燕州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看着这燕云十六州是怎么被我们拿回来的。看着那个被你踩在脚下的贱婢的同伴,是怎么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一个个拉下神坛的。”
朵里兀瘫坐在雪地里,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
她突然觉得很冷。
比这北方的风雪还要冷。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哪怕是活着,也是个死人了。
因为她的心,已经被这一刀,彻底杀死了。
“夜游……”
朵里兀喃喃自语,两行清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了下来。
“你才是魔鬼……”
风雪更大了。
很快就掩埋了那几缕断发,也掩埋了这一场没有结果的厮杀。
夜游没有杀她,也没有放过她。
他抓起她的身躯,带着她,走向了燕州城。
“从今日开始,我带你走完这燕云十六州,我们见过的所有苦难,都会在你身上过一次,我让你知道,百姓是多么痛苦,我也会让你知道,兰花是多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