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极顶的风,刮得像刀子,却削不平江湖人那点可怜的体面。
江北盟三个字,被轻飘飘地扔在沾着血的青石板上。
就像一粒火星子,掉进了干柴堆。
平日里恨不得把对方祖坟刨了的各路神仙,这会儿倒破天荒地成了穿一条裤子的亲兄弟。
毕竟,泰山派这块金字招牌被人当夜壶一样踢来踢去,砸的就不止是一家饭碗了。
这是在掘整个武林的根。
老话讲,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江湖侠士同气连枝这句喊了百年的空口号,终于在这一刻,被逼出了几分真切的血腥气。
人群里,有个老头儿往前跨出一步。
是青城派的长老。
这老剑修平日里修的是清静无为的枯禅,养气功夫极好,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
可这会儿,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硬生生憋成了紫红色,额角青筋一突一突地跳。
老道士一脚踩碎了地上那块烧得焦黑的木炭。
“荒唐。”
声音裹挟着几十年纯粹的道家真气,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震得周遭年轻一辈气血翻涌。
老道士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直挺挺指着高台上的凌展云。
那个穿着一身极不合体金丝长袍的泰山新主,被这一指,吓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泰山派数典忘祖,非要给商贾权贵当鹰犬,那是你们的家事。”
老道士冷笑一声:“但我们青城山上的道士,只拜三清,不拜铜臭。这趟浑水,青城不蹚。”
言罢,老道士手腕一翻。
一声清越剑鸣。
背后那把陪了他一个甲子的青松剑豁然出鞘。
剑尖斜斜指地挽了个极其干净利落的剑花。
这是青城派的起手式,也是老剑修割席断义的决绝。
“老夫这就下山。”
老道士眯起眼,环顾四周那些眼神躲闪的武林同道,豪气干云:“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拦我青城山的剑!”
这一声喊,算是把名门正派的骨气给撑起来了。
人群里,有人悄悄摸向了刀柄,有人默默流转气机。江湖人嘛,讲究个法不责众,只要有人挑头撕开这铁甲阵子,大家伙儿就能趁乱杀出一条血路。
大殿台阶上,摆着一把铺了虎皮的交椅。
李从温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儿,手里端着只白瓷茶碗。
茶早就凉透了。
这位独揽大权的大晋节度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他眼里,江湖高手那些个慷慨激昂的拔剑,估摸着跟天桥底下胸口碎大石的把式没啥两样。
李从温只是低着头,轻轻吹了吹茶面上聚拢的浮沫。
交椅旁,站着个铁塔般的汉子。
双手拄着一把连鞘的军刀。
李从温一吹茶水,那汉子就动了。
没有江湖高手过招前那些花里胡哨的自报家门,也没有什么气机流转的异象。
这个在塞外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了十年的玄甲副将,只信奉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能一刀砍死的,绝不出第二刀。
战靴碾过地上的残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铁塔般的汉子猛地撞入场中。
“锵——”
军刀出鞘,声音沉闷,像老牛喘息。
老道士瞳孔骤缩,几十年磨砺出的直觉让他本能地挥剑格挡。
青松剑画出一个极其圆融的半弧,剑气森然。
这本该是能写进青城派剑谱的绝妙一剑。
可惜,他遇到的是军阵里的杀人技。
军刀带着万钧巨力,根本不讲道理,就这么直愣愣地砸在青松剑最薄弱的侧脊上。
“当啷。”
一声脆响。
百炼精钢打造的军中重器,硬生生砸断了青城山传承七十年的宝剑。
断裂的剑尖打着旋儿飞上半空。
刀势未绝。
粗暴地撕裂了老道士引以为傲的护体真气,切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顺着锁骨,毫无阻碍地楔进了老人的胸腔。
血水像破了洞的水囊,喷涌而出,化作一团红雾。
溅了副将一身,也溅在离得近的几个掌门脸上,热乎乎的。
老道士瞪大眼睛,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苦修一甲子的剑道,怎么连人家一招都没接住。
副将面无表情,手腕一拧,带血的军刀横向拔出。
老道士像个破麻袋一样软塌塌地倒了下去。血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一点点吞没了那块被踩碎的木炭。
刚刚燃起的那点江湖血性,就这么被一泡血水给浇灭了。
死寂。
风停了,泰山顶上出奇的静。
那些刚刚拔出半截的刀剑,被一双双颤抖的手,悄无声息地推回了鞘里。
“还有谁想下山?”
李从温这才放下那只白瓷碗。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台下那群脸色煞白的江湖豪客。声音不大,却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心头。
广场外围,八百名披挂玄甲的重骑兵,整齐划一地向前踏出半步。
“咚。”
铁靴砸地,整座泰山似乎都跟着晃了一晃。八百杆精钢长矛齐刷刷放平,矛尖闪烁的寒光,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网。
“签。”
李从温只吐出一个字。
几个亲卫端着红木托盘走入人群,盘子里搁着厚厚的盟书和文房四宝。那宣纸白得刺眼,跟卖身契没两样。
最先被盯上的,是点苍派的掌门。
这个在西南道上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汉子,此刻两股战战。他看了看地上老道士的尸体,又看了看离自己鼻尖只有三寸的矛尖。
汉子咽了口唾沫,哆嗦着手拿起毛笔。一滴墨汁砸在纸上,晕开一团难看的黑迹。
他咬着牙,签了字。
有了一个带头的,剩下的脊梁骨就断得顺理成章了。
排着队,低着头,挨个在那张纸上摁下鲜红的手印。江湖人引以为傲的傲骨,在绝对的铁甲长矛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人群里,有个不起眼的灰衣人。
沈寄欢没穿惹眼的门派服饰,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长衫,肩上斜挎着个掉漆的老旧药箱。
无常寺出神入化的易容手段,把她变成了一个面皮蜡黄、眼角还长着几块老人斑的游方郎中。这种人,扔在人堆里,连狗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低垂着眉眼,随着人流一步步往前挪,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药箱那根磨得起毛的背带。
泰山顶上的血腥味太重了,重得让她这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刺客,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哪是什么江湖帮派的结盟,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兵马收编。李从温要的,是把整个北方武林变成他手里的刀。
沈寄欢暗自盘算着退路。
左边那排长矛阵,有个极细微的豁口。若是用上缩骨功,再借着半柱迷烟的掩护,大概有三成把握能溜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