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谷。
一个在江湖上连名字都被抹除了多年的禁地,在这个血腥味未散的泰山后山偏殿里,被一个手握重兵的藩镇枭雄亲口提起。
沈寄欢脑海里的眩晕感还未褪去,过往那十几年,她在无常寺的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学的是断情绝爱,练的是割喉剖心,她一直觉得,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世上本没什么长情。
可亲情这两个字,比世上最毒的砒霜还要腐蚀人的神智。
李从温的肩膀塌了下去,这位刚才还在大殿上让数百名武林高手磕头称臣的大将军,此刻就像是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普通老头,他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颊,静室里回荡着一个老迈男人压抑的呜咽。
“十四年了。我找了你整整十四年。”
他指缝里透出绝望的回音:“当年那场火……烧得太旺了,那帮畜生冲进谷里的时候,我在外头给你娘求蛊,等我带着人马赶回去,百花谷已经成了一片白地。”
那是一幅炼狱般的图景。
烧焦的毒藤,被残忍斩断头颅的药童,还有在火海中连一块完整骨殖都没留下的女主人,他描述着他如何发了疯一样在灰烬里刨找,如何顺着血迹找到了躲在地窖里、被毒烟熏得奄奄一息的八岁沈寄欢。
那是她亲身经历的过往,每一个细节,都与她午夜梦回时的梦魇严丝合缝。
伪造不出这样的真实。
“他们势力太大了。”
李从温喘着粗气,拳头重重砸在椅子的扶手上:“我保不住你,那一箭差点要了我的命,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帮追兵冲散了我们。”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我没死,我隐姓埋名,去军镇里当最下贱的刀盾手,我从死人堆里往上爬,拿命去换军功,我杀了无数挡我路的人,成了今天这个能只手遮天的节度使。”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整座泰山拥入怀中:“欢儿。花叔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带着千军万马,去把当年那帮屠我百花谷的畜生,满门抄斩!”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沈寄欢站在原地,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发抖。刺客的本能告诉她要防备,可血肉之躯的感性,却在疯狂拉扯着理智。眼眶泛起了一层久违的酸涩。
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惦记着她。
还在为了她和她娘的仇恨而拼命,她眼底的防备,悄然裂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
也就是这一道缝隙,成了老狐狸趁虚而入的绝佳破口。
李从温捕捉到了那瞬间的情感软化,他立刻站起身,走到沈寄欢面前,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生满厚茧的手,带着灼热的温度,毫不犹豫地伸了过去,想要去握住沈寄欢隐藏在袖管里的那只手。
“悦儿。”
李从温的语气变得无比柔和:“你受苦了。跟着我,这泰宁军的富贵,这燕云以南的大好河山,有花叔的就有你一半。”
荣华富贵。
报仇雪恨。
完美的诱饵。
沈寄欢的手指在袖口处僵了半寸,她的鼻尖嗅到了李从温身上那种常年处于高位的沉香味,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在距离如此之近的一刻,她作为一个顶尖杀手的六识,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极其不和谐的破绽。
李从温的呼吸,乱了。
不是因为激动,不是因为重逢的喜悦,那种紊乱的节奏,沈寄欢太熟悉了。
那是赌徒在骰盅揭开前一刻的喘息,是人类无法克制的、名为贪婪的生理反应。
就在沈寄欢即将把手递出去的刹那,李从温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唠家常,但他太急了,急得没能掩饰住眼底最深处那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悦儿。”
李从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当年……你娘临终前,可有交待什么信物给你?或者……有没有留给你什么贴身的书卷?卷轴?”
静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那些刚刚升腾起来的亲情泡沫,那些让人鼻尖发酸的复仇誓言,在这个极其精准的问题抛出后,啪的一声,碎得连渣都不剩。
信物,书卷。
沈寄欢的动作彻底凝滞了,那股酸涩的情绪从心头迅速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刺骨寒意。
百花谷的谷主,那个被江湖人谈之色变的毒娘子,怎么可能留什么临终遗言?
她娘是个极端到了骨子里的疯子,信奉的是毒不死别人就毒死自己的活法。
温情脉脉的托孤?
留存世代相传的信物?
荒谬。
那是不了解她娘的人,才会产生的可笑臆想。
她娘死前,根本连一句话都没留,只在那个将沈寄欢藏起的地窖口,洒满了足以让方圆十丈寸草不生的绝命蛊毒。
这世上,根本没有信物。
更没有所谓的书卷。
沈寄欢的瞳孔重新扩张开来,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漆黑。
眼前的景象变了。
那个眼含热泪、满脸慈爱的花叔叔不见了,站在那里的,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獠牙已经贴在自己颈动脉上的贪婪野兽。
他哪是为了报仇,他哪是为了找回失散的养女,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有那个被百花谷视为禁脔、能够左右天下武林格局的绝命物件。
温情的皮囊撕裂,底下塞满了让人作呕的算计与贪得无厌。
杀手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觉醒。
死寂。
没有回答的空气,往往比拔刀相向更让人觉得逼仄。
静室内的那道无形防线,在两个各自怀揣着鬼胎的极恶之人中间,重新拉起,李从温悬在半空的手,没能握住期待中的温软与屈服,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寒风。
沈寄欢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里灌满了残存的血腥味,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掩饰,直接当着这位节度使的面,做出了一个极其干脆的动作。
后退半步,脚跟碾压着青砖。
只是一小步的距离,却如同在大殿中央生生劈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刚刚泛在眼眶边缘的那点微弱水光,早已在这后退的半步间蒸发得一干二净。
她抬起头。
隔着那层粗糙的人皮面具,她的眼神重新变成了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死水微澜,冻彻骨髓。
“花叔。”
她不再压着嗓子,而是用最原本、清冷如泉水撞击寒冰般的声音,喊出了这个称呼。
那是在无常寺杀人越货无数次后,打磨出来的凉薄:“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十四年过去了。外面的天翻地覆,早就把当年的事埋了个干净。”
她看着李从温那只还僵在半空的手。
“我不想报仇。也不稀罕这泰宁军分我一半的富贵。”话语如同锋利的刀片,将那些虚伪的亲情割得七零八落:“现在,我已经不想和过去的任何事,有哪怕半文钱的关系了。”
说罢,根本不给李从温留半点台阶。
沈寄欢腰间猛地发力,足尖轻点,灰色的长衫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残影。
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大门走去。
李从温脸上的慈爱与悲恸,就在沈寄欢转身的那一刹那,彻底崩盘。
原本柔和的五官走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冻结,眼底的泪光如同被烈火瞬间炙烤而干,只剩下无尽的阴寒。
老狐狸终于装不下去了。既然猎物不肯主动跳进陷阱,那就只能动手剥皮了。
“站住!”
一声暴喝,不再是长辈的呼唤,而是军营里主帅对战俘下达的夺命指令。
李从温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猛地攥成了一个坚硬的拳头。旁边桌案上,摆着两颗他用来把玩的老核桃,包浆极厚,硬如顽石。
这会儿,就在他手指触碰桌案的瞬间。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爆响。
不需要任何兵刃,仅凭武夫体魄爆出的纯粹气机,那两颗比石头还硬的老核桃,在他掌心生生被捏成了齑粉,尖锐的木屑直接刺破了他手心的皮肉,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答落下,砸在名贵的紫檀木上。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以为你还能走得出去?”
李从温的嗓音低沉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他往前踏出一步:“你知不知道……《百花谱》去哪儿了?!”
这三个字一出,这间屋子里所有的虚情假意都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百花谱》。
这才是李从温装孙子、攀交情、甚至不惜演出一场认亲大戏的终极目的。
那本记录了天下奇毒、各种绝户蛊虫培养之法、甚至能用来大规模毒杀军队的绝世奇书。
李从温有了战马,有了盔甲,只要再把《百花谱》攥在手里,这天下,唾手可得。
“交出来。”
李从温厉声咆哮,双拳握得咔咔作响,身上的紫袍被灌满的真气鼓荡得猎猎作响:“留你一条全尸!”
沈寄欢的脚步,连一瞬的停顿都没有,她根本没有回头去看那个陷入癫狂的野兽,对于一个刺客来说,暴露背部是最大的忌讳,但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唯一的生路,就是逃。
大门就在眼前十步。
很近。
但也是地狱到人间的十步。
“轰!”
背后的空气传出一阵剧烈的爆鸣。
李从温动了。他那看似老迈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记刚猛无匹的擒拿手,夹杂着撕裂空气的罡风,直奔沈寄欢的后心骨而去。
沈寄欢眉心骤然锁死。
她没有硬接。
就在那股罡风即将触及衣背的瞬间,她脚下猛地发力。
“砰。”
平整的青砖被这股爆发力踩出一个恐怖的凹坑。
那具灰扑扑的身体,完全违背了常理,没有向前直冲,而是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如同水里的泥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李从温那势在必得的一抓。
袖中的峨眉刺滑至指尖。
借着旋身的扭力,锋利的精钢刺尖在半空中划出一抹刺目的寒芒,反手向后撩拉。
不求伤敌,只求阻敌。
“铮。”
峨眉刺狠狠擦过李从温包裹着罡气的手腕,拉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火星闪烁。
沈寄欢借着这极其微弱的反震力,身形再次暴退。
她不再隐藏,浑身筋骨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强弓,双腿在柱子和墙壁上连续借力,整个人化作一发离弦的利箭,直冲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
大门紧闭。
外头,还有八百重甲长矛。
里面,是杀红了眼的武道宗师。
这静室,俨然成了一个没有退路的铁桶绝阵。
绝不可能有任何人能进得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