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真气激荡,没有铁甲铮铮,更没有半点高手的气态。
就是那么随意地,甚至透着股子漫不经心,被人用手,轻轻推开了。
门外无风。
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残破楠木大门,被人极其随意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吱呀一声。
门轴上仅剩的几根木刺不堪重负,吧嗒断裂。
外头刺目的天光,就这么顺着缝隙蛮横地挤进了静室,在沾满黏稠血污的青石砖上,劈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惨白光带,光带里,无数细小的灰尘如无头苍蝇般疯狂翻滚,静谧,却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
大晋河北道泰宁军节度使,李从温。
这位刚刚还掌控着生杀大权、宛如地狱修罗般的武道宗师,那只已经扣进沈寄欢碎裂琵琶骨缝隙里的手,毫无征兆地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头,但静室里原本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更为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地上一滴未干的血珠,竟无风自动,微微颤栗。
在这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铁桶绝阵里,在门外守着八百重甲铁骑的泰山后山,谁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推开这扇门?
沈寄欢艰难地咽下一口血水,那双被血污糊住的桃花眼,顺着那道刺目的光带望去。
在濒死的模糊视线中,她先是看到了一只鞋。
一只洗得发白、鞋尖处磨出了几个破洞的旧布鞋,就这么慢条斯理地跨过了那道极高的门槛。
紧接着,是个穿着灰扑扑粗布麻衣的男人。
男人头发随意用根枯草绳扎在脑后,几缕乱发耷拉在额前,身上那件灰衣沾着不知是油渍还是泥巴的污斑,活脱脱一个刚从城门洞里钻出来的讨饭汉子。
最惹眼的,是他手里拎着个早就磨掉漆皮的旧锡酒壶。随着他慢吞吞的步子,壶里发出晃荡、晃荡的沉闷声响。
赵九就这么拎着酒壶,走进了这间充斥着刺鼻血腥味和浓烈杀机的修罗场。
步子不疾不徐,像是个刚吃饱饭在街头遛弯的市井汉子,没有惊世骇俗的气机,没有高手的威压,连呼吸都平平无奇。
他似乎根本没看见满屋子剑拔弩张的杀机,没看见碎了一地的紫檀木桌案,也没看见李从温那只还沾着血肉的手。
李从温缓缓站直身子。
殷红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眯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脑海中瞬间闪过天下十数位顶尖高手的名字,却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灰衣人对号入座。
静室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
李从温眉头微皱,感受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真气流转的痕迹,要么是个毫无武功的废物,要么,就是境界高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
可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哪来的普通人?
“门外的,都是死人吗?”
李从温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夹杂着雄浑真气,如闷雷在静室内滚过,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不信自己麾下那些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百战悍卒,会放一个叫花子进来。
赵九没搭理他。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拎着酒壶,径直越过这位封疆大吏,走到瘫软在墙角、浑身是血的沈寄欢身边。
李从温眼角微微抽搐,常年握刀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大拇指的骨节,堂堂泰宁军节度使,跺跺脚整个北方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就这么被当成了空气。
赵九蹲下身。
灰色的衣摆拖在血水和泥污里,他也不心疼,看着眼前这个右肩粉碎、面容被毁的无常寺顶尖刺客,那张总是透着几分惫懒的脸上,破天荒地没了表情。
沈寄欢桃花眼微颤,嘴唇嗫嚅,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的血沫堵住了气管,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她不懂,这十死无生的死局,他一个灰衣人走进来,能顶什么用?
赵九没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拔开酒壶木塞。
一股极其刺鼻的劣质烧刀子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把壶嘴凑到沈寄欢满是鲜血的唇边。
“喝一口。”
声音平缓,像是在路边茶摊上招呼老相识,透着股天塌下来也就那么回事的质朴道理。
沈寄欢本能地抗拒,但赵九的手很稳,清冽却辛辣的酒液顺着唇缝,流进口腔。
烈酒入喉。
如同一团野火,烧进濒临枯竭的胃里。
“咳……咳咳!”
沈寄欢剧烈咳嗽起来,惨白的脸颊上诡异地浮现出一抹潮红。
但这口如同刀割般的劣酒,却极其不讲理地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那股被李从温罡气震散的心脉,硬生生被稳住了。
赵九收回酒壶,塞上木塞,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壶嘴,重新挂回腰间。
动作从容。
仿佛这世上除了他和沈寄欢,再无旁人。
李从温笑了。
怒极反笑。
他没有亲自动手,对付一个要饭的,脏了宗师的手。
他只是转过头,冲着半开的大门,语气平淡却阴寒:“滚进来。”
门外,刚被沈寄欢废掉右手手腕的玄甲副将,浑身打了个激灵。
常年军阵养成的本能让他不敢有丝毫迟疑,他咬碎牙关,左手一把抓起地上的刀,跌跌撞撞冲进静室。
“大帅!”
副将单膝跪地,左手拄刀,满头大汗。
李从温伸出那根还在滴血的手指,随意地点了点墙角的两人。
“男的剁碎。女的挑断手脚筋,扔进后山地牢。”
“喏!”
副将咬牙领命。
断腕的剧痛和主帅的斥责,全化作了滔天杀意。
他缓缓起身,左手拖着沉重的北凉刀。
刀锋划过青石砖,发出呲啦的刺耳声响,带起一溜微弱火星。
他一步步走向赵九,被头盔遮住大半的脸上,扯出一个残忍的笑。
“下辈子投胎,眼睛擦亮点。”
副将在一丈外猛地顿足,左腿发力,整个人如出膛炮弹般跃起。
“死!”
沾着血的北凉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半月形雪白刀光,夹杂着尖锐的破风声,狠狠劈向赵九的后脑勺。
没有花哨,只有军阵中练就的纯粹杀人技,讲究个一击毙命。
刀锋逼近。
三尺。
两尺。
一尺。
凌厉的刀气吹动了赵九脑后的枯黄草绳,割断了几根乱发。
赵九没躲。
也没回头。
他就那么静静地蹲着,看着剧烈喘息的沈寄欢。
肩膀没有半分紧绷,体内也没有丝毫真气流转。
就像个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市井汉子,对头顶的屠刀浑然不觉。
不,他知道。
在刀锋距离脖颈仅剩半寸的瞬间。
赵九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像是个出门买酒却遇上大雨的无奈汉子,嫌麻烦。
他似乎不是在面对屠刀,而是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本该出现,却偏偏迟到了片刻的人。
就在副将狞笑达到顶峰,就在北凉刀即将切开皮肉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比惊雷还要霸道十倍的暴喝,毫无征兆地从残破的大门外炸响。
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股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浓烈杀伐气,如同实质般狠狠撞进静室。
“谁敢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