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很凉。
但在赵九温厚的掌心里,仿佛找回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沈寄欢的心尖,莫名地颤了一下。
赵九笑了笑,没回头看李从温,只是看着沈寄欢那张被刀气毁去一半的脸。
在他眼里,这似乎依然是天下最美的风景。
“这天下,自古美人配英雄。”
赵九嗓音醇厚,带着江湖游侠的洒脱与自嘲:“她自然是个绝顶的美人。可我,却算不上什么英雄,最多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沾血的乱发,动作轻柔得怕弄碎了一块琉璃:“曾经的日子,我亏欠过她。”
赵九眼神悲悯,过去的每一次生死存亡他都历历在目:“现在,我仍然在亏欠。我这辈子,怕只是个还债的人。”
他握紧她的手,像是在向这天地,也是在向她许下一个重若千钧的诺言:“所以,她是我的账主子。欠她的东西太多,这辈子,得用她想要的一切来还。”
沈寄欢笑了。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赵九会在外面等她被打伤才会进来。
百花谷的事情得了,必须得了,现在对方把所有的事情都摆在了明面上,自然没有了后退的余地,赵九在帮她脱离苦海。
说到这里,赵九缓缓站起身。
他终于转过头,再次看向李从温。
那一刻,静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我欠了她那么多,所以我更不能……让她受委屈。”
赵九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点消失。
“嗯……”
他拉长尾音,像在回想什么琐碎小事:“节度使大人。你方才……是打了她吗?”
当他说出最后这句话时,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没有愤怒,没有冰冷,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看穿生死、视万物如草芥的绝对平凡。
李从温心里咯噔一下,如坠深渊。
他见惯了尸山血海,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
他脑海中疯狂盘算。
听到了惊天秘密,死罪;
触了绝世高手的逆鳞,死罪;
打碎了账主子的肩膀,万死难辞其咎。
条条都是催命符。
他想找活路,哪怕只有一丝缝隙。
可他知道,摇尾乞怜没用,逞强更是找死。
赵九打断了他的思绪。
语气依旧平凡得令人窒息:“大人,你打她了么?”
不是询问。
是判决。
李从温知道,必须给个交代了。
不给,下一秒脑袋就得搬家。
他缓缓后退半步,跌坐在交椅上。
这位杀伐果断的大将军,死死压低声音,常年握刀的手剧烈发抖:“九爷。”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肉:“我听闻你刀剑双绝。这世上,无人能敌。”
他眼底闪过枭雄特有的绝望与狠辣:“我想……试一试你的剑。”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的胳膊也跟着落下。
李从温的表情凝固了。
“噗嗤!”
血光崩现。
那是他刚刚拍碎沈寄欢右肩的那只手,连皮带肉,连筋带骨。硬生生被齐根斩断!
所有人,都怔住了。
瘫在地上的副将连呼吸都忘了,赵十三微微挑眉,沈寄欢的瞳孔猛地收缩。
“吧嗒。”
沉重的手臂砸在青砖上,鲜血如泉涌。
李从温坐在椅子上,身形剧烈晃动,却死咬着牙关,没发出一声惨叫。
冷汗如黄豆般砸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答作响。
在最后的那一瞬间,这位精明了一辈子,嚣张了一辈子的节度使学会了什么是隐忍,什么是妥协。
这,就是他给出的交代。
你问哪只手打了她?便把这只手留下。
只求,试一试九爷那把不杀人的剑。
赵九看着那条断臂,脸上的平凡依旧没有打破。
他没再多看李从温一眼,也没说一句废话。
他只是转过身。
那只粗糙的手,稳稳牵起沈寄欢冰凉的左手。
另一只手,拍了拍赵十三的肩膀。
“走吧。”赵九轻声说。
他就这么牵着浑身是血的刺客,带着权倾朝野的少年将军,迎着门外刺目的天光,走了出去。
静室内,只有鲜血滴落的声响。
直到赵九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泰山极顶的风雪中。
副将如梦初醒,双眼充血,狂吼一声抽出刀:“大帅!末将去把他们……”
“站住!”
一声极度虚弱、却透着愤怒的咆哮,硬生生砸断了副将的动作。
李从温死死捂住断臂穴道,摇摇欲坠。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冲着副将怒骂:“立刻叫军医!”
他喘着粗气,字字颤抖:“不要去追!千万不要去追!”
李从温死死盯着空荡荡的残破木门,眼底满是惊惧与深深的无力。
“他……他留了我一命。”
这位枭雄颓然靠在椅背上,声音嘶哑:“你若是追……我的命……便真的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