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秋雨,总带着不讲理的黏糊劲,风从北边刮来,裹挟着黄豆大小的雨珠子,一下又一下,砸在赵府后堂那扇半开的雕花窗棂上,噼啪作响。
赵弘殷就那么僵直地站在门外的雨地里,冰冷的雨水顺着大晋飞捷指挥使那身威风凛凛的官袍蜿蜒流淌,在脚下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洼,这位见惯了沙场滚滚头颅的老将,此刻死死盯着屋内那张不施粉黛却生得极好看的脸庞,脑子里像是有一口老钟被人用大锤狠狠敲响,震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杨洞村。
杏娃儿。
这两个名字,就像两根带着倒刺的生锈铁钉,被人毫不留情地楔进了他的天灵盖。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赵九还牵着他的手,他们坐在南山坡上的老槐树下,赵弘殷还是赵淮山,他喝着干涩的酒。
“爹,我想喝一口。”
“小孩子喝什么酒?滚蛋。”
“爹,我想回家。”
“出来几天就想家,没出息的样子。”
“爹,我喜欢上一个丫头,我想娶她。”
“哦?叫啥?”
“杏娃儿,杨洞村的杏娃儿。”
“没出息的样子,杨洞村能有个好娘们?”
他本以为,这两个名字早就跟着那场大雪,烂在了几年前的枯骨泥坑里。
时间在这场洛阳的冷雨中,蛮横地向后倒拽,一把将他拖回了那个饿殍遍野的寒冬。
那时候的南山村,树皮都被人啃得露出了白生生的木茬。
那是赵弘殷这辈子都洗不净的腌臜事,是他,亲手在那半碗掺了高粱麸皮的香堂上,供奉了三支迷药。
他至今都记得,赵九和那个叫杏娃儿的小丫头,倒在自己家正屋厅堂里的时候,两个半大孩子,饿得眼睛都冒着绿幽幽的光,可攥在一起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
他就像丢掉两只破麻袋一样,把他们,连同那个还在襁褓里像小猫一样直哼哼的婴儿,一起扔进了那个连光都照不进去的冰冷石窟。
临走前,只留下一个冷冰冰的箱子。
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要想自己活,就得有人死。
在那种大雪封山的天气里,几个没有大人照看、连口热汤都没有的孩子,除了冻死、饿死,就是喂了山里的野狼。
他以为他们早死了。
可现在,那个像野狗一样在泥地里护食的杏娃儿,不仅没死,还活生生地站到了他面前,成了一个视天下群雄如草芥的霸主。
“你……真是杏娃儿?”
赵弘殷开口了,嗓音嘶哑,握着横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止不住地战栗。
“是啊,赵大指挥使,是不是觉得很遗憾?”
屋内朱珂微微侧过头,那双本该生得极惹人怜爱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泛着幽冷的光:“我不仅没死在那个石窟里,我还从阎王爷的油锅里爬回来了。”
赵弘殷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肺腑里像是灌满了冰渣子。
“赵九呢?”
赵弘殷的嘴唇哆嗦着,脚下不自觉地往前蹭了半步。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句轻飘飘的问话里,藏着多大的奢望。
听到赵九这两个字,朱珂眼底那点猫捉老鼠的戏谑,瞬间碎了一地,眸子里燃起了一股能把整座洛阳城都烧成灰的戾气。
“赵九?”
朱珂嘴角扯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死死盯着赵弘殷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判官勾魂:“他死了。”
赵弘殷身形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糊窗户的破纸。
“不可能……既然你能活下来,老三怎么可能会死!他的命比石头还硬!”
赵弘殷失声低吼,眼眶里瞬间爬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他的命是硬。可他偏偏有一颗这世上最不合时宜最可笑的善心!”
朱珂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语气冷得像万载寒冰:“他没死在你的药下,没死在石窟的寒冬里。但他死了,死在了大辽的通天塔里。为了救那些本该去死的人,死在了大辽国师朵里兀的手中!尸骨无存!”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了个干净。
“哐当。”
赵弘殷手里的横刀砸在了青砖上,这位见惯了死人的汉子,像是一下子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眼底只剩下灰败的死气。
老三……死了?
那个不管多苦多饿,都会把找到的半块发霉红薯悄悄擦干净,塞给弟弟的儿子。
那个总是笑着说“咱们要讲点道理,不能欺负人”的少年,就这么死在了异国他乡?
“你来……”
赵弘殷颓然地抬起头,那张脸瞬间老了十岁不止:“是要替老三,来找我这个当爹的讨命的?”
朱珂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要你的命?你的命,也配给我哥哥陪葬?”
朱珂微微扬起下巴,眼中毫无温度:“只要你告诉我所有箱子的下落。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动你赵府里的任何一个人。我要的,是这天下彻底大乱,是这吃人的世道给我哥哥殉葬!”
赵弘殷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报应。
老天爷在天上看着呢,一笔笔账,都记着。
他闭上眼睛,喉结痛苦地滚动了一下,正打算开口。
可就在这时,原本死寂压抑的赵府后院,突然传来一阵破坏气氛的鸡飞狗跳。
“赵匡胤!你皮痒了是吧!你给我站住!”
“姐!姐!别打!留我一条狗命!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两个年轻鲜活的声音,一来一去,蛮横地撕开了风雨中的死寂,没有江湖的血雨腥风,只有市井人家最寻常的烟火气。
紧接着,后头还跟着个气喘吁吁、带着点哭腔的小女孩声音:“匡胤哥哥,你跑慢些,等等我呀……”
三人一路追打,穿过了曲折的连廊。
砰的一声闷响。
最先撞开后堂大门的,是个十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手里还死死抓着个啃了一半的青苹果,慌不择路地冲了进来。
正是赵匡胤。
“爹!救命!长姐疯了,非要扒了我的皮——”
少年的话音,像是被人一刀切断。
因为他发现,屋子里的气氛,冷得邪乎,自己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老爹,正像个丢了魂的木头人一样站在雨里,而屋子正中央,站着一个白衣如雪、容貌倾城的陌生女子。
紧跟着,一个样貌约么十岁的少女手提一根粗壮的实木擀面杖,气势汹汹地杀到了门槛边。
正是赵家的大女儿,赵玉宁。
等赵玉宁看清屋内的阵势,整个人瞬间僵住,高举的擀面杖也停在了半空。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朱珂动了。
没有真气流转的罡风,她整个人就像是一抹不沾灰尘的月光,缩地成寸,瞬间跨越了数丈的距离。
等赵匡胤头皮发麻、想要后退时,一只冰冷刺骨的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铮——”
刚才还掉在赵弘殷脚边的那把横刀,不知何时到了朱珂手中,雪亮的刀锋,稳稳地贴在了赵匡胤跳动的脖上。
这时候,后头那个穿着粉色长裙的小女孩才哼哧哼哧地跑来,一进门,被这场面吓得尖叫一声,被反应过来的赵玉宁一把死死搂进怀里。
“玉宁!跑!带着你弟弟跑!”
赵弘殷的眼眶瞬间眦裂,如同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发出凄厉的咆哮,什么沉稳,什么城府,在儿女的生死面前,顷刻间碎成了渣。
赵玉宁浑身一哆嗦,当啷一声丢了擀面杖,抱紧怀里的小女孩,本能地就想往外冲。
“你敢走半步。”
朱珂连头都没回,语气平淡:“你弟弟的这条命,就没了。”
刀锋轻轻往下压了压,赵匡胤白皙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了一线刺目的血珠子。
赵玉宁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她不过是个深闺里的千金大小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可偏偏,她的骨子里流着赵家人宁折不弯的倔脾气。
她死死咬住嘴唇,先是看了一眼雨中浑身发抖的爹,又转过头,盯着那白衣女子的背影,没哭,也没求饶,就这么抱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孩,硬是一步没退。
“别动他!”
赵玉宁的声音打着颤,却透着股决绝:“你冲我来!”
赵匡胤到底是个将门虎子。
虽然被人拿刀架着脖子,但短暂的错愕后,非但没尿裤子,反而扯着嗓子骂了起来:“恶女人!你敢动我姐试试!放开小爷!”
他像条泥鳅一样乱动,朱珂似乎嫌他聒噪,轻轻冷笑了一声,指尖微弹,啪啪两下,极其利落地封死了赵匡胤的几处大穴。
少年瞬间成了一根戳在地上的木桩子,除了眼珠子能骨碌碌转,连一根小拇指都动弹不得,只能怒目而视。
朱珂手腕一翻,随手将横刀丢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转过身,缓步走到赵玉宁面前。
距离极近。
朱珂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紧咬嘴唇、眼底透着不屈的少女。
她缓缓伸出那只略显苍白的手,轻柔地摸了摸赵玉宁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