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弘殷的下一句话,将整个房间拉入九幽地狱。
“你以为我不想护着?你以为我不想给他们一口饱饭?”
赵弘殷跪在地上,用力捶打着胸口,发出砰砰闷响。笑声比哭还难听,透着极致的扭曲:“为了这五个别人的孩子,我赵淮山,放弃了五个亲生女儿的命!”
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朱珂,一字一顿:“我用五个亲生骨肉的命,换了他们五个李唐血脉活下去的机会!我去护着皇帝塞给我的那几个箱子……我,错了吗!”
……
屋脊上,一片青瓦被风掀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粉末。
这细微的声响,掩不住赵弘殷那句泣血的宣言。
五个女儿。
五个亲骨肉的命。
朱珂僵住了。
那张覆盖着白玉面具的脸庞下,平日里算无遗策的脑子,嗡的一声,世界开始坍塌。
怎么会这样。
她以为,当年南山村,赵家只是单纯的冷血、偏心。
嫌赵九是个吃闲饭的累赘。
真相,竟是用人命填出来的死局。
乱葬岗上腐烂的尸骨,永远长不大的女孩……全是为了给赵九那几个遗孤让路。
朱珂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震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巨大荒谬感。
她愣了很久。
向来冷若冰霜的眸子,泛起剧烈波动,呼吸彻底乱了。
半晌后。
朱珂如梦初醒,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赵弘殷沾满泥水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
“你们……”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化不开的戾气与无法理解的愤怒:“你们足足生了五个女儿!”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冬。
赵九冻得通红却满是死寂的手。
少年在冰天雪地里,沉默地挥舞破柴刀,一下一下凿开冻硬的泥土,将夭折的生命掩埋。
“你们不仅不让她们活……”
朱珂眼底涌出骇人的猩红,比仇恨更惨烈:“你们还逼着赵九,亲手埋了你们五个女儿!他那时才多大?他懂什么!”
朱珂猛地将赵弘殷砸在地上,怒吼:“你们凭什么不让她们活!就为了一个亡国皇帝的嘱托?为了护住几个什么都不是的血脉?她们是你们身上掉下来的肉!”
字字诛心。
是在质问,也是在替那个连死都在为别人着想的傻子讨公道。
若是让赵九知道,自己活下来,是因为五个无辜女孩被亲生父母弄死……那个满脑子侠气与底线的男人,会被这比山重的罪孽活活压疯。
赵弘殷像滩烂泥趴在地上,浑身抽搐,一言不发。
“你问凭什么?!”
贴着墙壁、泪流满面的赵夫人,此刻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母狼。
她挣扎着站直,发出一阵凄厉到极点的惨笑。
笑声里,有母亲的无奈,乱世中人的自私,以及洗不掉的人性之恶。
“你以为我是铁石心肠的怪物?你以为我不心疼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
赵夫人的眼泪冲刷着仅存的尊严。她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昂着头,杜鹃啼血般控诉。
“当年,我们答应了皇帝!发了毒誓,要照顾这五个孩子到明事理,给李唐留根!”
她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那时,大火烧透半边天。各路藩镇的铁骑像闻着血腥味的野狗,满天下搜捕李唐余孽。只要露一点马脚……全得死!诛九族,凌迟处死!”
赵夫人眼球上的红血丝仿佛要炸裂。
“我们有本事在乱世里活。可没本事带着这五个烫手山芋光明正大地活!”
“只能藏!藏在南山村。装成最底层的泥腿子。受尽白眼,吃发霉的红薯和树皮。连一口饱饭都不敢吃,就怕引人注目!”
她猛地指向门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撕裂。
“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说!我生的那些女娃……怎么留!”
朱珂被震得后退半步。
极其冷血的算计,也是乱世最残酷的法则。
赵夫人的脸庞扭曲:“穷山恶水,女娃养不大就得饿死。就算侥幸活下来,长大了,到处杀人放火的年景,要么被人拉去当两脚羊,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声音突然低下去,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极度自私的疯狂。
“就算没成粮草。辛辛苦苦养大,日夜和这五个男娃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死死盯着朱珂,眼神仿佛看到了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万一,她们被这五个李唐子嗣看上……怎么办?!”
“到那时,我们赵家,便和前朝皇室永世不得分离。不仅一辈子做李家的奴才,连我的亲生女儿,也要跟着受无穷无尽的担惊受怕,永无翻身之日!”
赵夫人一把撕开最后的体面。
“凭什么?!”
她绝望咆哮,字字泣血:“我们只是想自己活着!想喘口气!难道就因为皇帝临死前一句嘱托,我们赵家就要舍弃一切,世世代代去守着这不值钱的血脉?”
“李唐已经灭了!”
“灭了!”
最后一句嘶吼,撕碎了洛阳的雨夜,窗棂瑟瑟发抖。
后堂内,再次陷入能把人逼疯的死寂。
只有秋雨,还在外头不知疲倦地下着。
赵匡胤眼泪无声淌满脸颊。
心高气傲的少年,信奉的一切,充满情义的家,轰然坍塌成一地烂泥。
父母为了保护没有血缘的哥哥,亲手淹死、捂死五个亲生女儿。
他能出生,能做大少爷,全是因为五个亲姐姐的尸骨铺路。
命是脏的,家是屠宰场。
朱珂站在原地。
那双能看穿天下算计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茫然。
不是悲悯,不是理解,而是信仰遭到毁灭打击后的失重。
她恨赵弘殷夫妇,以为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就能替赵九讨回清白的公道。
可世上哪有清白的公道?
他们是恶人吗?
是,连亲生女儿都杀。
可他们纯粹是恶人吗?
绝境中,拼死保住遗孤的命,搭上五个女儿的代价。
这不是黑白分明的江湖恩怨。
这是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的世道里,逼出来的血淋淋的畸形人性。
“所以……”
朱珂的声音很轻,透着无尽的悲凉。
“你们逼着哥哥去埋尸体……是因为,你们连面对亲生骨血的勇气都没有。”
“你们在可怜的自我欺骗中,把他当成了一条能替你们承担罪孽的狗。”
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再次睁眼,桃花眼里没了温度,只剩比长夜更死寂的荒芜。
“这烂透了的世道。”
朱珂转身,没管地上的赵弘殷夫妇,也没解开赵匡胤的穴道。
一步一步,走向门外漆黑的雨幕。
“不该只有我哥哥一个人去死。”
白衣隐入雨中,冷入骨髓的声音,如古老残忍的诅咒,在赵家上空盘旋。
“我要你们,给她们,也给我哥哥……一起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