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死死挂在赵匡胤身上、紧闭双眼咬破嘴唇也不肯松手的贺贞。
若是换了旁人,这一眼便是一道催命的剑气。
但朱珂没有出手。
她想起了那个在大雪天里,同样死死抓着赵九不放的自己。
爱死不死,跟我没关系。
朱珂也没管那多出来的一份重量,依旧稳稳地将两人拽到了身侧。
接着,她单手将怀里的幼子赵匡义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软榻上。
随后,朱珂单脚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身形如同一只白色的孤鹤,拔地而起。
在跃上屋檐的那一刻,朱珂居高临下,用灌注了真气厉声大喝:“无常寺东宫听令!将这赵府给我围了!赵家子嗣,一个不留!”
这一声怒喝,伴随着滚滚雷音,在赵府上空炸开。
说罢,她再不看下方一眼,一手牵拉着银丝,带着赵匡胤与贺贞,踩着湿滑的屋脊,直接飞出了高耸的院墙,消失在了茫茫雨夜之中。
听到那句无常寺东宫,赵家夫妇的脸色瞬间灰败到了极点。
无常寺,那是一个足以让天下小儿夜啼的恐怖杀手机构。
赵弘殷一把抽出横刀,赵夫人更是直接放弃了追赶长子,一个猛扑将落在软榻上的赵家幼子匡义死死搂进了怀里。
两人背靠着背,如临大敌地警戒着四周的黑暗。
秋雨淅沥,寒风刺骨。
他们做好了迎接四面八方飞来暗器与屠刀的准备。
可是,一息、两息……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四周除了一阵阵风雨声,连半只鬼影都没有出现。
没有杀气,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空气里,透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
赵夫人那双警惕的眼睛猛地瞪大,她看了看怀里安然无恙的幼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墙。
那股被戏耍的荒谬感,瞬间冲散了她的恐惧。
“我们上当了!”
赵夫人咬碎了银牙,她终于反应过来。
那个女魔头根本没有带什么东宫的杀手,她最后喊的那句话,完全是为了拖住他们,不让他们去追!
赵夫人一把将幼子塞进赵弘殷的怀里,拔出长剑,双目赤红,那张温婉的面庞此刻宛如护犊子的厉鬼。
“你看好家中防备,我去!”
话音未落,赵夫人提着三尺青锋,纵身一跃,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头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
……
洛阳城的屋脊上,一抹白影如同鬼魅般在雨幕中穿梭。
朱珂的轻功绝顶,即便是脚踏在这湿滑长满青苔的琉璃瓦上,她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些平日里巡逻的武侯和暗桩,连她的影子都捕捉不到,只觉得有一阵带着寒意的冷风从头顶刮过。
在她的身后,一根细韧的银丝绷得笔直。
银丝的另一端,紧紧缠着赵匡胤。
而这个向来在洛阳城里横着走的大少爷身上,此刻还像个树袋熊一样,死死挂着个闭着眼睛不敢出声的小丫头贺贞。
由于穴道被封,赵匡胤根本无法提起真气抵御严寒和雨水。
他就像是一块破布,被朱珂拖拽着在半空中随风飘荡。
冰冷的雨珠像暗器一样砸在他的脸上,让他根本睁不开眼,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若是换了寻常公子哥,受了这等惊吓和折磨,就算不尿裤子,也早就哭爹喊娘了。
但赵匡胤没有。
他强忍着腰间被银丝勒进皮肉的剧痛,死死咬着牙关。
他的胸腔里,除了雨夜的寒冷,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荒芜与撕裂。
在这半个时辰里,他这个十岁少年所认知的世界,彻底坍塌了。
他那自诩家风严正、对大晋忠心耿耿的父亲,实际上是个为了活命连亲生女儿都能弄死的狠人,他那端庄贤淑、教他诗书礼仪的母亲,却能坦然说出那种自私到极致的辩白。
而他,他这个受尽万千宠爱的大少爷,他这条命,是用那五个未曾谋面的姐姐的命换来的。
是用那个他连见都没见过的三哥赵九,在泥地里吃狗食、替他们挡刀子换来的!
“恶女人……”
赵匡胤拼着经脉逆乱的剧痛,用沙哑到近乎撕裂的嗓音,迎着风雨嘶吼:“你把我抓走……是要用我的命,去祭奠那个叫赵九的吗!”
朱珂在前面飞掠的身形没有丝毫停滞。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腕极其巧妙地一抖。
那银丝瞬间带起一股柔和却霸道的暗劲,托了赵匡胤一把,没让他直接撞在一处高耸的烟囱上。
“祭奠?”
朱珂忽然停驻,一把将赵匡胤拽到了自己的面前,冷笑一声,一个清脆的耳光响彻天际。
她的声音穿透风雨,清晰地落入赵匡胤的耳中:“叫哥。”
赵匡胤凝视着朱珂:“你……”
“叫哥!”
啪!
又是一个清脆的耳光。
赵匡胤的嘴角已经流下了血,他的胸口快速地起伏着,此时此刻是他人生最后悔的时刻。
他后悔自己没有勤加苦练那本祖传秘法,若是他已经神功大成,岂能遭受这份屈辱!
“我偏不叫!”
赵匡胤咬紧了牙,泛起血丝的双眸凝视着朱珂:“有种你打死我!老子不活了!”
朱珂再次扬起手,可这一次,巴掌却没有落下。
她的手被一只苍老干枯的手,抓住了。
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苍老的女人。
女人抓住赵匡胤的那一瞬间,露出了一个笑,大喊:“呵呵呵,坏女人!你打娃!定是坏女人!我可不是,我要养娃!”
她说完一手一个抱起赵匡胤和贺贞,纵身而起,三个起落,遁入密林之中。
朱珂眯着眼望去,此人身法极高,便知来者不善,单手出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