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勒马声。
“吁——!”
驾车的车夫猛地拉紧缰绳,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将宋当归从软榻上惊醒。
外头,护送的五十名精锐衙役齐刷刷地拔出腰间佩刀,铁器摩擦的声响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冷厉。
“什么人!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拦乾封县衙的官车!”
带队的捕头是一名满脸横肉的壮汉,直接策马上前,马鞭指着前方破口大骂。
宋当归透过被冷风掀起的一角锦帘,看清了前方的景象,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官道正中央,横着两棵被砍断的粗壮枯树。
树干后,站着十几名身穿泰山派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他们个个手持出鞘长剑,面带煞气,领头的那个,宋当归化成灰都认识。
那是内门戒律堂的三师兄,平日里没少在伙房对他非打即骂,甚至曾因为饭菜里落了一点草灰,便让宋当归跪在雪地里足足顶了一夜的滚烫瓷碗。
是泰山派的人。
他们下山搜捕逃犯了。
那一瞬间,宋当归心跳如擂鼓,一股刻在骨子里的、被压迫了八年的惊恐本能,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脸色煞白,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往马车的角落里缩,仿佛只要对方一瞪眼,自己就又变成了那个跪在泥水里挨鞭子的蝼蚁。
“停车检查!捉拿泰山叛徒!”
那名内门三师兄仗着武道修为,运气大喝,声音如洪钟般穿透了马车的车厢:“泰山派办事,奉掌门之命捉拿杀害同门的出逃杂役宋当归!尔等立刻下车,配合搜查,若有违抗,按同罪论处!”
这声音如同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扎在宋当归的神经上。
他呼吸急促,断腿处传来阵阵抽痛。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臂极其自然地环住了他僵硬的脖颈。
二奶奶将他那微微颤抖的脑袋,轻轻按进了自己饱满的胸怀里。
那惊人的柔软与带着体温的幽香,瞬间包裹了宋当归的感官。
“义父,别怕。”
二奶奶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女人特有的柔媚与稳重:“您是天上的人,外面那些,不过是乱叫的野狗。姜大人交代过,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呢。”
在这个丰腴女人的怀里,宋当归那狂乱的心跳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是啊。
我怕什么?我现在不是烧火的杂役,我是乾封县令的义父!
我背靠着官府!
外面。
那捕头听了泰山弟子的话,气极反笑。
在这乾封县的一亩三分地上,除了姜大人,谁敢跟他们穿官皮的这么横?更何况车里坐着的,那是姜大人恨不得当祖宗供起来的义父!要是让这群方外野人惊扰了贵客,姜大人能扒了他的皮!
“我呸!什么狗屁泰山派!”
捕头一口浓痰啐在地上,哐当一声抽出腰间斩马大刀,厉声怒吼:“一群占山为王的方外野人,也敢跑下山来查老子的车?造反呐!”
他大手一挥,身后十名装备精良的精锐衙役立刻呈扇形散开,十把冰冷的军用硬弩瞬间上弦,箭头直指那些泰山弟子。
大晋虽然藩镇割据,江湖势力错综复杂,但官府依然代表着最名正言顺的暴力机器。
这些军用硬弩可不是江湖儿女的护体罡气能轻易挡得住的。
“你——!”
那名内门三师兄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些平时见了他们点头哈腰的差役,今天竟然如此强硬。
“你什么你!”捕头丝毫不让,满脸狰狞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车里坐着的,是姜大老爷的贵客!别说是搜,你们今天若是惊了贵客的驾,老子立马点燃狼烟,调县城守备军过来把你们全剿了!到时候就说是泰山派意图谋反,看看你们那个什么新掌门,担不担得起这个罪名!”
谋反的帽子一旦扣下,谁也扛不住。
泰山派刚刚经历内乱,云寂老道根基未稳,绝不愿在这个时候与朝廷发生正面冲突。
内门三师兄眼角抽搐,看着那十几把寒光闪闪的劲弩,再看看那辆悬挂着官府灯笼的豪华马车。
江湖人再横,对上不要命的军队和官差,心里也得发毛。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泰山弟子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心虚:“既然是县令大人的贵客,那便是一场误会。”
“误会?搬开树干,给老子滚一边去!”捕头霸道地暴喝。
那群以往在宋当归眼里高高在上、仿佛神明一般的内门弟子,此刻却如同挨了训的孙子一样,憋屈地咬着牙,乖乖地上前将拦路的枯树搬开,然后耻辱地退到了道路两旁的泥水里,给马车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起驾!”
捕头得意洋洋地高呼一声,车队重新启程。
当马车从那群泰山弟子面前缓缓驶过时,宋当归轻轻挑开了一丝窗帘的缝隙。
他坐在宽大豪华的马车里,摸着身下柔软得如云朵般的波斯毛毯,看着外面那些内门弟子。
曾几何时,他们手中的剑,是悬在宋当归头顶的铡刀。
而现在,那些锋利的剑,在县衙的捕刀和硬弩面前,连拔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那名不可一世的三师兄,甚至低着头,任由车轮溅起的泥水打在干净的道袍上,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极度的舒爽,犹如电流般传遍了宋当归的四肢百骸。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深刻的后怕。
如果昨夜他没有跳进洪水里,如果他没有死死护住那封红信,此刻的他,早已经是一具被泰山弟子踩在脚下邀功的残破尸体。
这一切,都是因为权力。
他放下了窗帘,松开了一直死死攥紧的拳头,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那个温软的怀抱里。
宋当归在幽暗的车厢内咧嘴无声地笑了,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面容扭曲得像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义父,您笑什么?”二奶奶吐气如兰。
宋当归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檀香混杂的味道吸入肺腑。
他眼神中的最后一丝人性被彻底剥离,剩下的只有对这个吃人世道最极致的嘲弄,和对权力化为实质的无尽贪婪。
他沙哑着嗓音,一字一顿地喃喃道:“原来权势,比剑还快。”
在这个世上,什么武道宗师,什么江湖侠义,全他娘的是假的!
只要有权,只要能爬到最高处,就算你是个不会武功的烧火杂役,也能让那些拿剑的高手像狗一样跪在泥地里!
宋当归转过头,看着马车前方中原腹地的方向。
少林寺。
他不再是那个被迫逃亡的可怜虫了。他要把那封白信送到,他要把自己这条烂命,彻彻底底地卖给那个能赐予他金子、赐予他权力的绿衣少女。
只要能继续往上爬,只要能继续做这个人上人,就算把这天下人的骨头都熬成桂花糖,他也在所不惜。
马车在深秋的风中加速前行,向着那座隐藏在迷雾与血雨腥风中的千年古刹,疾驰而去。
在这个江湖的棋盘上,一颗最不起眼、却沾满剧毒的死卒,终于过了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