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宅邸的外围,甚至还挖有一条引自汴水的护城河,河水虽然已经结了冰,但那高达数丈的白玉牌楼上,却用金箔奢华地雕刻着飞天和祥云的图案。
这根本不是普通达官显贵能住得起的府邸,这规格,隐隐已经有了几分大晋皇室别苑的影子。
然而,最诡异的是。
此时此刻,这座巨大的五进宅邸里,正贴满了大红的喜字。
朱红的大门两侧,挂着两个足有水缸大小、用极品红纱编织而成的烫金灯笼,里面的烛火摇曳,照亮了门楣上贴着的崭新对联。
所有的窗户、回廊,甚至是假山石上,都缠绕着代表着大婚之喜的红绸。
喜气洋洋。
可是,这里却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大门外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高声谈笑的宾客,没有堆积如山的贺礼。
偌大的官道上,只有这一匹银白的宝马和赵九。
“吱呀——”
沉重的朱红大门,在这一瞬间,缓缓地从里面打开了。
十几个穿着月白色长袍、外面却披着红色喜庆坎肩的仆人,神色恭敬、低着头,鱼贯而出。
这些人虽然是一身仆役打扮,但赵九只一眼,便看出了他们脚下那平稳扎实、落地无声的步法。
全都是太阳穴高高鼓起、太阳穴里隐隐有真气流转的外家好手。
在大晋的江湖上,能让这等高手甘心当门房仆役的,伸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恭迎公子。”
为首的一名年迈管家,快步走上前去。
他甚至没有去多看那匹满身泥浆的银白宝马一眼,而是直接对着赵九,深深地躬下身去,态度恭敬,声音清晰:“主人已在后花园等候多时,公子请跟老奴来。”
赵九站在牌楼下,双手插在袖子里,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他突然笑了。
“老人家。”
赵九用靴尖点了点地上的碎石,有些玩味地问道:“这么大的宅子,这么气派的排场,你家主人,定然是这天下非同小可的大人物吧?”
“自然。”
老管家低着头,语气平静而自豪。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
赵九指了指大门两侧冷清的街道:“既然是这般大人物的大婚之喜,为何这门前却无半个宾客?又为何……只请了我赵九一个人?”
老管家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精光,看着赵九那张年轻且冷峻的面庞。
“公子。”
老管家躬身,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天下能赴这场宴的人,也只有您一个人。除了您,没人有这个资格。”
说罢,他微微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赵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双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好啊。”
他迈开大步,跟着老管家,踏入了这座奢华得近乎诡异的五进宅邸。
一进,青石铺路,名贵花草虽然已经枯萎,但花盆皆是上好的景德镇官窑。
二进,回廊曲折,廊柱上用纯金和白银掐丝,描绘着北方大草原上万马奔腾的宏大场面。
三进,堂屋高敞,紫檀木的家具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墙上挂着的,皆是前唐名家的真迹,随便一幅,都价值连城。
这哪里是一间别苑,这简直就是一座用无数真金白银堆砌起来的、活生生的人间仙境。
穷奢极欲,到了极点。
“公子,后花园到了,老奴便送您到这里。”
老管家在一扇雕刻着百鸟朝凤的汉白玉拱门前停下了脚步,再次躬身,退到了阴影里。
赵九点了点头,抬脚跨过了门槛。
“嗡——”
在跨入花园的那一瞬间,赵九只觉得一股夹杂着浓烈百花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后花园的穹顶,竟然用数千块极品的水晶琉璃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暖房。
外面的汴京是寒冬腊月,而这里,却是春意盎然。
名贵的花卉在这里开得正艳,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绿草茵茵,假山石缝隙里,引自地底的温泉正汩汩地流淌着,蒸腾起一片片如梦似幻的白色水雾。
水雾中,无数盏用南海夜明珠制成的宫灯,散发着柔和而微弱的光芒,将整个花园照耀得犹如月宫仙境。
这般排场,别说是寻常的王公贵族大婚,怕是天上仙子大婚,也不过如此了。
赵九顺着汉白玉铺成的小路,缓缓地走向花园中央那座用整块红翡翠雕刻而成的巨大喜台。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极其清脆、空灵的铃声,突然从头顶的水晶穹顶处传了过来,在瞬间穿透了那层厚厚的温泉水雾,直接在赵九的脑海中激荡开来。
紧接着,是悠扬的琴声,和一种带着奇异节奏的编钟之音,从四面八方的假山后,缓缓地响了起来。
赵九站定,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只见那巨大的水晶穹顶中央,一扇琉璃窗户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漫天的风雪从那扇窗户里飘落下来,落在温热的花园里,瞬间化作了细密的水珠。
而在那风雪与水雾的交界处。
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犹如一朵在风雪中徐徐盛开的烈焰牡丹,缓缓地从那数丈高的半空中飘落了下来。
她穿的是一身华丽繁复的大红色喜装。
那不是中原女子的凤冠霞披,而是融合了北方大草原粗犷与高贵,用极品天山雪蚕丝编织而成的契丹王室嫁衣。
大红色的长裙在空中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莲,边缘用纯金的丝线刺绣着展翅欲飞的萨满金乌,腰间系着一条缀满了蓝宝石和东珠的黄金腰带,随着她的下降,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她头戴一顶由纯白羽毛和黄金打造而成的萨满神冠,神冠的边缘垂下了一层细密的长长面纱,将那张脸庞完全遮挡在了一片神秘的阴影之中。
她款款婀娜,身姿曼妙,宛如一只从九天之上飘落下来的青鸾神鸟。
玉足轻点,不带一丝真气落地的声响。
她稳稳地落在了那座红翡翠雕刻而成的喜台中央。
周围的琴声和编钟之音,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后花园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温泉水流过山石的哗啦声和赵九那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那女子站在喜台中央,背对着赵九。
喜装的红绸在风中轻轻地飘动着,勾勒出她那挺拔、丰满却又具爆发力的背影。
“既然来了,为何不过来?”
她的声音,从那层薄薄的面纱后传了过来。
赵九站在台下,双手背在身后。
他看着那道红色的背影,叹了口气,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精光。
“我该叫你什么?”
赵九的声音在这空旷的花园里回荡:“是叫你的名字?”
听到名字这两个字,女子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身。
那双藏在长长睫毛下的眼睛,透过那层薄薄的红色面纱,死死地对上了赵九的视线。
随后,她伸出那只白皙如玉、戴着黄金护甲的右手,轻轻地捏住了面纱的边缘。
“唰——”
红纱揭开。
面纱之下,是一张足以让世间一切名花都为之失色的绝美脸庞。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心处用朱砂画着一个奇异的萨满火焰印记,那双犹如北国夜空般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正涌动着一种几乎要将人熔化的炙热光芒。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嘴角挂着的那抹复杂的笑意。
赵九看着那张脸。
他的手,猛地紧握成了拳头。
“质古。”
赵九一字一顿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是我。”
耶律质古看着他,眼眶在一瞬间红透了。
她看着赵九身上那满是泥浆的灰衣,看着他那干枯开裂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疼惜,却又被她那野性的骄傲生生地压了下去。
“赵九。”
她往前迈出一步,站在喜台的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本公主今日大婚。这天底下,能赴这场宴的,也只有你一个人。”
“你,愿不愿意上来?”
赵九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在假山温泉、百花盛开之间,美得像是一幅画一样的契丹公主。
赵九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大婚,我上去?你是要嫁给我?”
“我说了,我今日大婚。”
耶律质古看着他,眼泪终于顺着那张绝美的脸庞,缓缓地滑落了下来:“我不能嫁给你么?”
她张开双臂,指着这富丽堂皇的花园,指着身上这件华贵的嫁衣,一字一顿地看着他:“你陪我回北方。你,跟不跟我走?”
风,从那扇敞开的穹顶窗户里倒灌进来。
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后花园的百花,在这一瞬间,纷纷凋零。
赵九无奈的摇了摇头,走了上去。
耶律质古呆住了,随后,她笑了。
整个后花园,万花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