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敬瑭微微眯起眼,那双眼睛里,贪婪、惊恐、狐疑交织在一起,死死地咬着牙根:“你想做什么?”
“我保你一条命。”赵九说。
“狂妄!”
石敬瑭猛地一拍菜案,震得那两碗馄饨的汤汁四溢,他整个人有些神经质地前倾,低吼道:“你要取了朕的命?今日,你走不出这皇城半步!”
“刷——!”
站在石敬瑭身后的赵十三,右手猛地抓在了黑铁重剑的剑柄上,浑身真气陡然爆发,那沉重的威压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发颤,那双铁一般的眸子死死地锁定了赵九的每一个微小动作。
只要石敬瑭一声令下,他会毫不犹豫地出剑。
面对这两位顶尖人物的联手威压,赵九却只是有些倦怠地揉了揉太阳穴,他拉了拉自己那满是血迹的衣领,吐出一口浊气。
“我一条烂命,死便死了,没什么可惜的。”
赵九看着石敬瑭,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可你不同,你贵为九五,你我今日一起死在这儿……谁亏?”
石敬瑭的手,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是皇帝,他才刚刚坐上这把龙椅,他还没享受够这万里江山的供奉。
他不想死。
看着赵九那副态度,石敬瑭知道,自己在这场心理博弈上,已经输了个干净,他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被迫退让了底线:“你不怕朕反悔?出了这御膳房,朕有千军万马……”
“你不会反悔的。”
赵九笑了起来。
那笑容灿烂,却又残忍。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来,那一身血衣在冷风中飘摆,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这大晋的满朝文武,我想杀谁,就杀谁。”
“这朝堂上的将军,我想废了谁,就废了谁。我申时进的汴京城,申时三刻,就坐在了你的面前,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来的?”
他看着石敬瑭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轻轻地吐出了几个字。
“契丹人,死完了。”
“轰——!”
石敬瑭只觉得自己的脑海里,仿佛响起了一声平地惊雷,震得他整个人都有些站立不稳。
石敬瑭声音都有些变了调:“诺儿驰是契丹最精锐的密探!他们有两百死士!他们就守在皇城外!”
“十三!去瞧瞧!”
石敬瑭猛地转过头。
赵十三的身形在一瞬间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残影,倒射出了大门,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之中。
房间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赵九重新坐了下去,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馄饨,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在嫌弃这馄饨有些凉了。
而石敬瑭,则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死死地盯着大门的方向,他的呼吸极其粗重,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砸在龙袍上。
半晌之后。
“嗒、嗒……”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在大门外响了起来。
石敬瑭猛地抬起头。
只见赵十三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那柄黑铁重剑依旧抱在怀里,可他那张一向如铁铸般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双腿,仿佛也在微微地颤抖着,每一步落下,都显得沉重。
他走到石敬瑭身侧,低下了头,不敢去看皇帝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恐惧:“陛下……诺儿驰……被清门了……一个没留下……全在东华门外的暗巷里……尸首……堆成了一座小山……”
“轰!”
石敬瑭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跌坐在了那张满是油污的椅子上。
诺儿驰,那是契丹皇帝派来监视他,同时也是保护他的最强力量。
是他在这个皇位上,最后的安全感来源。
可现在,这支力量,在申时到申时三刻这短短的十五个瞬息里,被眼前的这个男人,杀了个干干净净。
这证明什么?
证明只要这个男人想,这汴京城,这皇宫大内,对他来说,就如入无人之境。
石敬瑭抬起头,再次凝视着赵九,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帝王的风骨,只剩下一种对未知恐惧的绝望:“这算……”
“这算我的见面礼。”
赵九放下了手里的瓷勺,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茫然,有些空洞。
“我师父已经死了。”
赵九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悲凉:“无常寺的那些老骨头们,也已经死绝了。死之前,他是我的师父,是这天底下最了不起的魔鬼。可死之后……也不过就是一堆白骨罢了。”
他看着石敬瑭:“但我总不能让他就这么曝尸荒野,死在这汴京城里。你让我带他走,我保你三年安稳。”
赵九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之内,我赵九,不踏入大晋疆土一步。”
石敬瑭死死地盯着他。
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
这个交易,他占了天大的便宜,用一具死人的尸骨,换来了一个绝顶刺客三年的退避,换来了自己暂时的安全。
他笑了。
那笑容苦涩难看。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缓缓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角,看也没有看那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转过身,大步地朝着门外走去。
赵十三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黑铁重剑收回了鞘中。
随着那扇沉重的木门再次合上,御膳房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