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
“哥!”
朱珂像是一只归巢的小燕子,飞快地扑了过去,在火堆旁蹲下,仰着头看着他:“嫂嫂今儿个可威风了,那西京留守赵在礼,见了嫂嫂跟见了亲娘似的。明儿个天亮,木头就该送过来了,还是最好的官窑老料呢!”
赵九削木头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越过朱珂的肩膀,看向了站在后头的冯绮。
冯绮站在一片瓦砾之中,身上还沾着些许雪花,瞧见赵九望过来,她微微一笑,双手拢在衣袖里,微微欠了欠身。
“你就是赵九。”
赵九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神色郑重地抱拳,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行了个大礼。
“赵九,见过嫂嫂。”
他这一辈子,见过了太多的刀光剑影,也承了太多江湖上的人情债。
可今儿个,在这看似平静却杀机四伏的长安城里,这位大理寺卿的夫人、相国的孙女,却用最朴素、也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方式,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可他却在想。
那是他。
若是他不是他呢?
这木材,这家,还能在吗?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冯绮笑着虚扶了一把,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那双有些发红的手在余温上烤了烤:“少安在信里说,你是个不爱红尘俗礼的人。可这世道,大抵就是这样。你敬它一分,它便还你一寸。你若是觉得累了,就在这长安城里好好歇歇,外头的事,有少安盯着呢。”
赵九默了默,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快要熄灭的炭火,眼神深邃。
世间的事,大抵如此。
前一刻还在要死要活,后一刻,不过是一场雪,一堆火,几个围坐在一起的亲人。
“嫂嫂,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吧?这偏房虽然简陋了些,但我今儿下午刚铺了新被子,暖和着呢。”
朱珂拉着冯绮的袖子,有些不舍得让她走。
冯绮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看着那破败的围墙:“不了,我明儿个一早还要去大相国寺烧香。这宅子既然要建,你就多操点心。少安说了,等宅子落成的那天,他若是能抽得开身,定要来长安,陪你哥喝上一天一夜的酒。”
说罢,冯绮转过头,深深地瞧了赵九一眼,眼中满是大姐姐般的温存与期盼。
“赵九,好生照顾珂儿和寄欢。她们跟着你,不容易。”
“嫂嫂放心。”
赵九躬身相送。
阿蛮走上前,将一件厚实的大氅披在冯绮肩上。
一行人,在雪夜中,悄无声息地离去,只留下那雪地上,一串平整而规矩的脚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东城废墟外,便传来了一阵阵沉重得仿佛能震碎地面的马蹄声。
赵九正躺在炕上闭目养神,听到这动静,身子一动,睁开了眼。
“九哥,木头到了!”
门外传来朱珂兴奋的喊声。
赵九翻身下马,披上那件暗花缎子的棉袍,推门走了出去。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幕壮观的景象。
大雾笼罩着长安东城的街道。
整整二十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巨型木轮车,静静地排在了窄窄的巷子口,每辆车上,都用红绸死死捆绑着十几根大腿粗细、通体泛着红褐色油光的巨木。
木料的边缘,整整齐齐地盖着大晋营造司的红泥官印,散发着一股子陈年松脂的清香。
带队的是个穿着校尉甲胄的汉子,浑身落满了白霜,瞧见赵九出来,急忙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有些惶恐地小跑了过来。
“敢问……可是赵爷?”那校尉低着头,声音发颤。
赵九抄着手:“我是。”
“小人奉留守大人之命,送营造官木五百根!请赵爷过目,若是无误,小人这便让人把木头卸了。”
赵九瞧了瞧那木料的成色,确实是千金难求的官窑老料。
“有劳了,卸在后院便可。”赵九淡淡地说了一句。
“得令!”
那校尉如蒙大赦,急忙转身去张罗。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阵沉闷的木料碰撞声,大片大片的红褐色巨木,便把那片废旧的宅院,塞得满满当当。
工匠们也陆陆续续地到了。
九拨不同的工匠,泥水匠从东城来,木匠从西城来,石匠则是南城的行家,彼此之间谁也不认识谁,更不知晓旁人拿到的图纸是什么。
罪一和罪九在院子里支起了几口大锅,里面正熬着热腾腾的米粥,大白馒头堆得像是一座小山。
“干活啦!吃饱了干活!”
罪九在院子里张罗着,那一双好看的眼眸里,满是快活的笑意。
赵九立在二进院的那棵死槐树下,手里拿着小刀,继续削着那根木棍。
沈寄欢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侧,她穿着那身有些发旧的粗布棉袄,头上海插着昨儿个朱珂送她的碧玉簪子。
沈寄欢看着那些在风雪中忙碌的工匠,语气里带着几分做梦般的不真实。
赵九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冷艳依旧,却多了几分温柔的脸庞,嘴角微微上扬。
“天下大乱,咱们总得有个能躲风雪的地方。”
他伸出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了沈寄欢那温热的手指。
“等宅子建好了,咱们就成婚。”
沈寄欢的脸色,在这一瞬间,悄然红透了。
她没有挣脱,只是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在长安城的青瓦白墙间,落了满地。
……
京兆尹府内。
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喘气。
薛大人跪在地上,他不敢抬头,也不敢看。
他知道自己的官路一定是断了的。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因为决定他脑袋的人,脸色比他还白。
赵在礼端坐在大堂上,整个人靠在太师椅旁。
他的手在抖。
他的面前摆着一封信,一封让他冷汗直流的信。
皇家礼印,红泥洒金火漆,金碎丝绸绢纸。
这个天下能用这种纸,这种印,这种漆的人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有大晋所有官员都害怕的眼睛,同事还是所有军将帅的亲爷爷,赵十三。
这封信他已经拆开了。
心里只有两个字。
安静。
这两个字,给了陆少安一个天大的面子,也给了冯道一个天大的面子。
因为赵在礼的脑袋还在。
赵在礼在这封信到了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了,直到方才,一个人走到了房间里。
他只是一个传消息的人,赵在礼不知道他属于谁,但他知道,这个人在帮他。
他说:“赵九在长安住下了。”
他带来的这个消息,让赵在礼已经坐不住了。
他甚至在这一刻才明白,这个江湖上的天下第一,早就不止是江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