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过碎石的声响。
一辆普通的马车,缓缓地停在了废墟的门口。
车帘拉开。
一个穿着一身笔挺红衣的少年,有些凌乱地从车上翻了下来。
他动作极快,身子骨轻盈得像是一只燕子,可落地的时候却险些被一块碎石绊了个跟头。
正是赵天。
而在他身后,马车的车门旁,一个女子正有些吃力地用双手撑着车辕,那双本该修长有力的双腿,此刻却软绵绵地垂挂着。
影二。
赵九躺在竹椅上,斜着眼瞧着他们,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天呐……”
赵九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屑,冲着门外喊道:“谁家洞房能洞七八天啊?我这当哥哥的在长安城里搬木头,你们俩倒好,在马车里把日子过得蜜里调油的。”
“哥!”
赵天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却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影二的脸庞更是一瞬间红透了,连脖颈都泛着一层诱人的粉红色。
她有些嗔怪地瞪了赵九一眼,却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赵天的怀里,小手死死地抓着他的红衣衣襟。
“哥,我住哪里?”
赵天抱着影二,走进了废墟,看着那一地焦黑的残砖败瓦和高高码放的木料,有些傻眼。
赵九从竹椅上站起身,抄着手,用靴尖指了指二进院那片空旷得连个野狗影子都瞧不见的废墟,摊开手笑道:
“自己盖。改造成啥样,你就住啥样。银子管够,若是不会盖,罪一那儿有的是馒头和力气。”
沈寄欢和朱珂听到动静,从草棚里走了出来。
瞧见影二,两个女子脸上登时露出了欢喜之色,急忙走上前去,从赵天怀里接过了影二。
“哎呀,天儿你这粗手粗脚的,别把妹妹给摔着。”
朱珂白了赵天一眼,拉着影二的手,兴奋地指着图纸:“妹妹快来,我们正在设计院子呢,这东边留了一块地方,正好给你建个暖房。”
三个女子叽叽喳喳地带着影二回了草棚,留下两个男人立在冷风里。
赵九从地上捡起另一个酒壶,随手往赵天怀里一扔。
“喝口热的,去去寒。”
赵天接过酒壶,昂起头猛地灌了一大口,那辛辣的黄酒入喉,呛得他连连咳嗽了几声。
他摸了拍嘴角,看着身旁这个从小当做神明一样崇拜的哥哥。
赵九此时的侧脸有些疲惫,眼角也多了几道浅浅的皱纹,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
“哥。”
赵天攥着酒壶,声音有些发沙:“咱们兄弟几个……你说,以后还能再相聚吗?”
大风,顺着空旷的院落,呼啸着穿了过去。
把赵九的暗花缎子棉袍,吹得猎猎作响。
赵九看着那漫天飞舞的细雪,沉默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
这世上的事,有些问题,是不能问的。
因为一旦有了答案,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安稳,怕是连今夜的冷风,都挨不过去了。
“天儿。”
赵九深吸了口气:“影二的腿,到底还能不能用?”
赵天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逃过天地,躲过日月,哥这双眼睛,却怎么也逃不过。她的腿……没问题。”
……
汴京,大雪。
夜半的寒风,把天下楼破败的木窗吹得格格作响。
大堂里的冷气,仿佛能把人的骨头都冻成冰碴。
赵光义一个人立在空旷的黑暗中。
他手里拿着一柄破旧的竹扫把,正慢条斯理地清扫着地上的灰尘。
“沙……沙……”
竹丝与石板路摩擦,在这死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每扫一下,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看着那在微弱的天光下,被扫帚带起的一缕缕黑色的尘雾。
他已经扫了整整两个时辰。
一直扫到了这深夜。
他的手已经被冻得有些发青,大拇指上因为用力过度,甚至磨出了一个血红的水泡,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可他没有停。
石敬瑭虽然给了他这个位置,却也把整个大晋的江湖和朝堂,都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少年。
可他知道,自己无法推开这个责任,只能慢慢地起步,哪怕是用这把破扫帚,一寸一寸地把这片废墟清理干净。
他无从下手。
他也根本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该如何面对那些来要他命的恶鬼。
就在这个时候。
“嗒……嗒……”
两道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突然从破败的大门外,缓缓地传了进来。
那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赵光义的手,猛地僵硬了一下。
“谁?”
赵光义转过身,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那扇正被冷风吹得摇晃的朱漆大门。
风雪中。
一男一女,两道人影,正静静地立在入口处。
男的穿了一身大晋大理寺的紫绯色官服,腰间挂着水洗般的玉佩,一张清秀的脸上,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而女的,则穿了一件干练的青色劲装,一头长发用一根木簪子简单地挽着,神色冷清,怀里抱着一柄入鞘的长剑。
“你们是谁?”
赵光义眯起眼睛,声音有些发干。
那男子走上前一步,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名门世家特有的儒雅与松弛,他看着赵光义,微微一笑:“大理寺,宋当归。”
他指了指身旁的女子,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江湖人特有的戏谑:“这位姑娘,是淮上会的帮主,陈言玥。”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带你去见一个人。”
宋当归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冰冷的大堂里,清晰无比。
赵光义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看着这两个在深夜里突兀出现的男女,死死地咬着牙根,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谁?”
陈言玥抱着长剑,那张冷清的俏脸上,没有任何的波动,只是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无常寺。”
陈言玥轻声开口,字字铿锵:“新任无常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