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缕拂过琴弦的微风,听得人耳朵里痒痒的。
赵十三看着她那张精致无双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可有时候,我还是希望你能劝我少喝点。”
他有些烦躁地用手指在杯沿上蹭了蹭。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那双温热的手,将赵十三手中那只已经有些变形的白玉杯子拿了过来,放在了一旁。
“你若是说出来,我再劝你,你便又会不高兴了。”
女人的声音很轻:“你这人,骨子里最是个执拗的。你想喝,谁也拦不住;你不想喝,便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你也不会多瞧那酒一眼。我若是多嘴,倒显得我不懂规矩了。”
赵十三闭上了眼睛。
这暖阁里的温度很高,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里,正有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冷气,在顺着血液慢慢地蔓延。
“赵九在长安住下了。”
赵十三闭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干枯的木头在来回地磨:“他娶了两个老婆,带着赵天。赵天也娶了一个老婆,他们的日子……过得很逍遥。我听说,他们昨儿个晚上还在一块儿商量着盖房子的事,要在院子里弄三个秋千,还要辟一块药圃。”
女人听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提起青铜酒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那澄澈的酒液在灯光下晃了晃,映出她那双有些落寞的眸子。
“世上总要有人承受痛苦,世上也总要有人享受幸福。”
女人端起杯子,红唇微启,轻轻抿了一口那辛辣的汾酒,那酒水太烈,呛得她眉头微微蹙了蹙。
“这之间没什么关系,人和人也永远不会明白,有些人的痛苦就是有些人的幸福。”
她看着赵十三那张如铁铸般的侧脸,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从走进汴京城的那天起,就该明白,那样的生活……会永远离开你的。”
赵十三长叹了口气。
那口气极长,把案几上燃着的一支红烛的火苗,吹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了去。
他睁开眼,盯着女人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在我身边?”赵十三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丝有些偏执的认真。
女人看着他。
那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已经认了命的平静。
“因为你需要一个人,恰好这个人是我罢了。”
女人把玩着手里那只空了的白玉杯子,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金科状元的那篇《平戎策》是我写的。你要求你身边的女人,有学识,有阅历,琴棋书画、诗舞酒乐样样精通。你要我懂你,爱你,心疼你。”
她自嘲地笑了笑:“你的要求我都达到了,所以我在这里,成了一只被你豢养在这丰乐楼最高处的金丝雀。而我要做的……就是给你倒酒,给你生孩子。”
赵十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新抓起那柄沉重的黑铁重剑,抱在怀里,整个人陷在大椅子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窗外那漫天飞舞的狂雪。
雪花打在雕花的窗棂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声响。
这汴京城,到底是谁的城?
……
大晋的雪,下得更紧了。
偏房里,炭火盆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赵光义把那三个书贴小心翼翼地塞进青色棉袍的内兜里,用手掌在外面用力地按了按,直到能感觉到那硬邦邦的边角,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稍微落下了几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指宽的缝隙。
冷风夹杂着雪花,瞬间扑在了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让他有些发热的脑子登时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巍峨皇城。
石敬瑭,诺儿驰,赵十三……
这一个个名字,就像是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他的嘴角,却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三年……”
赵光义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在冷风中瞬间被扯得粉碎。
“三年之后,我便十八岁了。这天下,总该换个人来坐坐。”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大步地朝着大堂外走去。
地上的灰尘,依旧很厚。
但他的脚印落下去,却比先前,要深得多了。
……
蜀地。
青城山下,青石板路被连绵的冬雨浇得又湿又滑。
雨水顺着竹叶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新鲜泥土和烂竹叶的潮气。
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青年,正沿着山路缓慢前行。
他腰间系着一根最寻常的草绳,背上背着一个用青布包着的狭长包袱,脚下踩着一双沾满了黄泥的布鞋。
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落下,都极其平稳,连那湿滑的青苔都未曾让他晃动分毫。
曹观起。
无常寺的新任佛祖。
“站住。”
一声有些沙哑、又带着几分虚弱的女子声音,突然从山路旁的一片茂密的竹林里传了过来。
曹观起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闭着的眼睛,微微朝着竹林的方向偏了偏。
竹林里,一株有些倾斜的毛竹旁,立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衫,身形有些佝偻,一头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她的脸色白得像是一张纸,嘴角还残留着一抹干涸的血迹,右手死死地抠在竹竿上,因为用力过度,指甲缝里都渗出了血丝。
青凤。
无常寺最顶尖的杀手之一,亦是那场大火里,唯一逃出来的幸存者。
“你来做什么?”
青凤盯着曹观起那张清秀俊俏的脸,一双眼里满是戒备与刻骨铭心的恨意:“赵九……让你来杀我?”
曹观起微微一笑。
那一瞬间,他那张白生生的脸庞上,多了一丝佛家特有的慈悲,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戏谑。
“他若是想杀你,你连这青城山的竹笋都吃不到一口。”
曹观起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白瓷瓶,随手扔了过去。
瓷瓶落在枯叶上,滚了几圈,停在了青凤的脚边。
“化蝶池的毒,不是那么好清的。这是解药,能保你五年性命。”
曹观起转过身,继续踩着那湿滑的青石板路朝山顶走去,他那一身黑衣服在细雨中,像是一团漂浮不定的浓墨。
“为什么帮我?”
曹观起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夹杂在连绵的雨声里,极其平缓,却字字铿锵。
“因为赵九这辈子……欠人的东西太多了。我是他的朋友,得替他把这些债,一笔一笔地,都还干净了。”
山路上。
只剩下那有些凌乱却坚定的脚步声,在青城山的竹海里,来回地激荡。
……
汴京,丰乐楼。
暖阁里的红烛,已经烧到了一半。
红色的蜡泪顺着烛台流下来,凝结成了一块块有些畸形的红疙瘩,活像是一滴滴干涸的血。
赵十三重新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有些浮肿的眼睛里,先前的痛苦与疲惫已然不见,只剩下了一种冷酷到了极致的清醒。
他看着身侧那个已经喝得有些眼神迷离的女人。
她那张精致无双的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一头青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颈上,那一身华贵无比的长袍,此时也有些松垮,露出一大片白皙温润的锁骨。
美。
美得像是一幅用金粉细细描摹出来的仕女图。
可赵十三的眼神里,却没有任何的怜惜。
“明天一早,去把赵相请来。”
赵十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有些发皱的灰色粗布袍子,声音冷得像是一块生铁:“告诉他,石敬瑭的天下楼,如今换了主人。他若是聪明,就该知道这以后的汴京,是谁说了算。”
女人靠在靠枕上,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看着他那庞大如铁塔般的背影,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轻柔,又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十三爷。”
女人把玩着手里那只空了的白玉杯子,声音有些发沙:“你这辈子,到底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赵十三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一把抓起地毯上那柄沉重无比的黑铁重剑,有些粗鲁地往怀里一抱。
“明天天亮前,把这屋子收拾干净。”
他迈开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在那柔软的羊毛毯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凹陷。
门开了。
大风裹挟着冰冷的雪花,瞬间涌了进来,将暖阁里那发甜的龙脑香味,吹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那女人一个人,立在空旷奢华的房间里,看着手中那只空荡荡的白玉杯子,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乱世的江湖,这滔天的权力。
到头来,也不过是一杯烈酒,一地残雪,以及一只……永远也飞不出这丰乐楼最高处的金丝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