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尔尼方的骑兵先锋眼见侧翼遭受如此阴险的袭扰，眼眶瞬间红了。这些在博登湖畔纵马袭扰、刚尝到胜利甜头的骑手们，几乎立即试图自发地调转马头，准备拔出马剑发起反击。
然而，当他们正打算越过泥泞的大道冲过去时，却被后方的罗尔夫总指挥大声喊住：“不许去！留在原地！保持军阵！！”
在讲究战场博弈与信息传导的冷兵器沙场上，罗尔夫这道为了维持整体长蛇阵不散而发出的“按兵不动”信号，被埃里克准确地捕捉到了。
埃里克看到了罗尔夫此时投鼠忌器的窘迫，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着身侧的号手下达了命令，命令原本位于左翼斜坡之上的步兵威尔士长弓手，立刻向着前方那些骑马的威尔士长弓手方向挺进，在骑马威尔士长弓手身后，加大火力输出！
很快，战场上呼啸的箭矢数量呈现出几何倍数的激增。
原本只有骑兵弓手在马背上颠簸进行的大角度高空抛射，如今叠加上了已经钉死在道路边缘、神色冷酷的步行威尔士长弓手的近距离平射与直射！
这些足有一人高的紫杉木长弓在经验丰富的威尔士老兵手中被拉满，粗粝的破甲锥头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两层交织的死亡罗网。
第一波直射瞬间将大路前排的几名伯尔尼重装长矛手成排连人带甲射穿。
铁甲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面对威尔士长弓的平射，显得有些脆弱，惨叫声顿时连成了一片，箭雨的威力瞬间加大。
而这一幕，同时也对着伯尔尼方显露出了更具讽刺意味的残酷现实——
就在片刻之前，伯尔尼的骑兵还因为看到施瓦本弓手在烂泥里滑倒、连滚带爬的滑稽一幕，理所当然地认为埃里克的阵型混乱不堪，兴高采烈地向大军报信；可仅仅一转眼的功夫，在这片被大雾笼罩的死亡谷地里，由于自家的迟疑与臃肿，真正被死死钉在大道上动弹不得、像靶子一样被成片射杀、姿态显得更为狼狈与滑稽的，反而变成了他们自己。
眼看着自家的兄弟在泥泞里血流成河，后方的弩手却依然被卡在辎重车队里动弹不得，焦躁的情绪正在累计。
这个时候，几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副官在混乱的洪流中拼命拨转马头，顶着头顶上呼啸而来的、愈发密集的黑羽重箭，狼狈不堪地挤到了第一统帅罗尔夫·冯·埃拉德的鞍前。
他们的甲胄在流箭的敲击下铿锵作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被这波箭雨逼迫出来的焦躁与狂怒。
这些副官们多是各城市行会和山地连队的头领，此刻他们的脸上全无先前的轻松与狂热，只有被威尔士骑马弓手侧翼高空抛射压制出来的焦躁与狂怒。
一名来自施瓦本自由民阶层的副官指着前方越来越密集的漫天箭雨，对着罗尔夫劝诫道：
“大人！这太慢了！大路全被堵死了，后方的重弩手和辎重队根本挤不过来！我们的弩手数量本就不算多，而且等到他们好不容易摸到前面，这完全是在平白无故地为那个狡猾的诺曼人争取时间啊！！”
“他说得对，罗尔夫大人！”另一名满脸是血、头盔都被流箭擦出一道火星的苏黎世工匠头领也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咆哮起来，“山民和城里的兄弟们已经尝到了贵族鲜血的甜头，现在大家被堵在大路上当靶子，前排的阵型已经开始由于忍受不了箭雨的羞辱而发生推搡了！
在这种毫无遮拦的烂泥大路上原地挨打，简直是奇耻大辱！”
“罗尔夫！我们现在不能够继续待在原地。要不继续往后退，要不就往前。
就兄弟们顶着这些长弓已经快把牙齿咬碎了，如果再不冲锋，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甚至更胜一筹的战栗韧性，就会在这条该死的谷道上被生生耗尽。”
几名副官的劝诫是值得考虑的，字字直戳在场刚经历了前两日大胜、此刻极度骄傲而固执的瑞士战士们的软肋。
“罗尔夫大人，我们得对我们自己有信心。我们的军阵从未输过！！”那名来自施瓦本的副官再次大喊，双眼通红地指着前方。
罗尔夫·冯·埃拉德死死攥紧了马缰，他耳畔全是如暴雨打芭蕉般、重重砸在方盾与锁子甲上的箭矢沉闷撞击声。每一次金属与木料的碎裂声，都意味着一名精壮的伯尔尼民兵倒在烂泥里。他再转过头，看着前方斜坡上那群“正在整顿阵型”、看似滑稽慌乱的施瓦本弓手，以及后方按兵不动的诺曼重装防线。
在极度讲究士气与代差的硬核战场上，统帅的迟疑会比瘟疫更快地瓦解军队。如果继续原地挨打，这支军队最引以为傲的战栗韧性，就会在这一字长蛇阵的死局里被生生耗尽。
罗尔夫的牙关咬得格格作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湿润的空气灌入胸腔，终于驱散了他最后的犹豫。
“好！进攻！！”
第一统帅的咆哮声在战鼓的间隙中陡然炸响，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指向那片致命的斜坡：
“但是！必须保持我们的军阵！！绝对不能散乱！！”
罗尔夫很清楚，如果让几万人像毫无纪律的流寇一样漫山遍野地冲上去，只会被埃里克的锯齿长弓阵和下马骑士像切肉一样成片屠杀。瑞士步兵的灵魂在于方阵，在于长枪与斧枪的密集协作。
“传令给各队连长和行会头领！”罗尔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果断地对副官们下达了应变战术，“减少排数和纵深，增加方阵数量！”
原本整支大军被狭窄的谷地大道挤压成了一条纵深极长、动弹不得的厚重长蛇阵。
罗尔夫命令他们减少排数，相当于命令士兵们主动从臃肿的大道两侧“溢”出去，散成数个规模较小、但正面宽度更灵活的小型正方形方阵。
这样一来，不仅极大地缓解了后方兵力严重挤压、互相践踏的混乱，更能通过增加方阵的数量，在草坡上铺开更多的正面，从而稀释威尔士长弓手那恐怖的中央交叉火力。
“咚！咚！咚！咚！！”
伯尔尼联盟的战鼓声陡然一变，从先前的沉闷压抑，瞬间转变为高亢激昂的冲锋急点。
“为了自由——！为了伯尔尼——！！”
压抑许久的山民与市民战士们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
在各连队燕尾旗的指引下，数千名手持重型长枪与斧枪的精锐步兵开始在小跑中熟练地分流、重组。
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即便在泥泞的草坡边缘，也依然奇迹般地维持着小型方阵的纪律与大体军阵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