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白漪揉着眉头,苦笑说道:“所以我来找师叔,想看一看……关于这‘青铜剑’的画面。”
钧山说得没错。
她心绪不宁,与谢玄衣有关。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青铜剑所牵扯出的不灭生灵,太过吓人。
“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天下早就大乱了。”
钧山摇了摇头,十分认真地说道:“如今这世道虽不太平,还远没到那种程度。一千年前的大猿山的确厉害,但再厉害,无非也就是和道门平分秋色,这种不灭生灵……大猿山能镇压,道门一定也能镇压。要我看,这东西十有八九已经被镇杀完了。你所解读的秘纹,只有一半,剩下一半,大概就是灭杀这生灵的办法。”
“嗯……”
邓白漪陷入思索。
她也是这么想的,这青铜剑上的秘纹,应当就是灭杀这种邪祟生灵的关键。
催动秘纹。
剿杀生灵。
一千年前,缔造这青铜仙剑的主人,应当以此秘纹,大肆灭杀了大量的邪祟。
“这青铜剑秘纹,的确是很重要的线索。”
钧山真人将青简抛了回去,说道:“只可惜……你问错人了,你倒是应该去找陈镜玄,或者忘忧岛的段夫人……”
论阵法造诣,这两人也是当世大家。
“如今道门落魄,我实在不懂这一千年前的古阵术……”
钧山真人神色复杂地叹息了一声。
他不由想到了一道身影。
“不过……”
“若是那家伙在的话,你今日应该便会得到一个答案。”
邓白漪接过青简。
她立在原地,没有离开。
她知道钧山真人口中的“那家伙”指的是谁。
上一个黄金盛世,道门诞生了四位不得了的大真人。
逍遥子,灵尘子,崇龛,钧山。
而这四人之中……有一位被誉为“天元符圣”的传奇人物。
“师叔。”
邓白漪注视着眼前道袍稚童,好奇问道:“我想知道……灵尘子,是怎样的人?”
这是她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自踏入天元秘境以来。
她无时无刻不在钻研阵法。
这天元秘境里的遗藏,一半都出自于逍遥子手笔,而另外一半,则是出自于灵尘子。这便是让邓白漪最震惊的地方,逍遥子是何其惊才绝艳的人物,道门千年一出的绝巅巨擘,在天元秘藏中,所留下的符术心得,只是和灵尘子对半平分。
甚至逍遥子自己都在秘藏中承认。
关于符箓之道,有很多地方,他不如师弟灵尘子。
“人?”
然而。
钧山真人给出了一个邓白漪完全意料之外的问题。
道袍稚童眼中泛着冷意。
他缓缓摇头,面无表情地说道:“灵尘子……根本就不是人。”
“此言……何意?”
邓白漪茫然。
“人有七情六欲,人有喜怒哀乐,人有牵挂不舍。”
钧山真人道:“但灵尘子并没有……”
邓白漪怔怔听着。
“最开始,道门以为自己捡到了宝贝。这是传说中的‘真人’之相,喜怒不形于色,少年老成,大业将铸。只可惜,道门捡到的不是宝贝,而是祸害。”
钧山真人冷笑道:“灵尘子真的不是人,他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情’。他从不相信任何人,也从不会对任何人产生感情……师兄待他如同亲兄,让他在天元秘境陪同修行,他却引爆了符箓天井。”
“……”
这桩丑闻,邓白漪知道。
灵尘子一手缔造了大褚王朝开国以来的最大丑闻!
阳神大真人叛变!
关于这一战,她以为会有隐情……这种重大程度的背叛,往往是因为压迫,因为利益,因为贪婪。
但今日听钧山真人的意思。
似乎都不是。
“这世上最可怕的人,永远是看起来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披着羊皮的狼。”
钧山真人说道:“南疆那些自诩魔头的可笑货色,与灵尘子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你没见过这家伙,他比入了魔的崇龛还要可怕,你知道他为什么钻研符道么?”
“为什么……”
邓白漪怔住。
“因为在他看来,这是他唯一有机会杀死掌教师兄的办法。”
钧山嗤笑道:“正常修行,再给他一千年,他也杀不死师兄。他所能依靠的,便只有符术。”
“……”
邓白漪沉默了。
她的确无法理解这样的想法。
“以前,许多长辈们都说,灵尘子心中只有大道,灵尘子早晚会登临山巅。”
钧山幽幽道:“他们只说对了一半……灵尘子心中的确只有大道,他也的确想要登临山巅。但他登临山巅的办法,却是不择手段的。”
他以正常方式修行,无法击败逍遥子。
那便以符阵……
杀死他,击败他,以此来证明自己!
“他……很可怕。”
邓白漪听完之后,神色凝重。
“我曾和他同袍多年。”
钧山真人自嘲说道:“平日里,以师兄弟相称,无比和睦。但天元山爆炸那一日,我就在不远处……他以大阵袭击师兄,未遂逃亡,我第一时间北掠,拦住了他。”
一边说着。
钧山真人一边从眉心召出“紫霄”。
本命飞剑摇摇晃晃飞出,停在大真人的稚嫩掌心,经过一次转世,钧山真人肉体胚胎上的伤痕尽数消失,但本命飞剑的伤痕依旧存在。护体罡气散去之后,邓白漪看清了这把本命飞剑的真面目……紫霄上的电光逐渐平复,露出了斑驳磨损的扁平剑身。昔日曾有无数拂尘银丝,重重绞杀而过,这把飞剑一度被磨去了全部灵气。
那一战。
钧山惨遭重创,颓废萎靡了许久。
并不是因为受伤太过严重。
而是道心受损。
他很难接受,自己平日里最为信任的那位师兄,私底下竟是比南疆魔头还要歹毒的人物。
“说起来。妖国那些家伙,倒也是胆子大。”
钧山真人抚摸着飞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养了灵尘子这么多年的道门,他都能说炸就炸……那大猿山,难不成就比道门更有人情味?”
背叛,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
听到这,邓白漪心湖更有不安。
她也听说了,最近是圣皇寿宴,谢玄衣很有可能会去大猿山。
如此一来。
这岂不是要和灵尘子碰上?
或者说,谢玄衣此去,就是为了手刃灵尘子?
“相信我。”
钧山真人十分认真地开口:“在灵尘子眼中,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他珍惜,怜悯……只要时机合适,所有人都是‘弃子’。他可以牺牲一切,来成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