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我打个电话吗?”被戴上手铐的徐翔没有辩解,眼神平静如水,目光快速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从3万元入市,短短十几年就做到了百亿资产,他非常明白“游资”是把脑袋勒在裤腰带上的职业。
截至目前,操纵资本市场的罪名,依旧缺乏清晰严格的法律界定。
游资利用信息优势,再通过认知差距去收割散户,其行为归根结底,不就是在操纵股票价格,干扰资本市场正常运行吗?
想办,有理由。
不想办,也能说得过去。
因为股市需要“标杆”,需要散户暴富的例子去吸引新散户,为资本市场带来增量资金。
就好比福利彩票,谁不是冲着两块钱就能中几千万的念想,才一次次下注,期望大奖花落自己家?
福利彩票需要幸运儿,股市也需要暴富的神话。
因此,只要不是特别过分,例如干拉几十连板,搞年度妖股,监管部门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确保有源源不断的新散户进入市场。
为首的便衣听见徐翔想打电话,他微笑说道:“会有机会给你打电话的,但不是现在。”
话音刚落,他看了眼徐翔左右两侧的便衣,又看向徐翔道:“车厢里面请吧,徐总舵主。”
“徐翔,请吧。”旁边一位穿着牛仔裤,身形壮硕的夹克风衣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道。
既然被捕,徐翔没有任何辩解,也不做无用的挣扎。
只见他脊背挺得笔直,把考斯特车厢当成T台走秀,每一步都自带独特气场,仿佛依旧是那个在资本市场上挥斥方遒的私募一哥。
在徐翔落座的时候,远在沪都的泽熙私募,一群便衣分批将人带走,并通过公司电脑的人员数据,精准联系上泽熙私募的操盘手和主要核心人员。
这一场抓捕悄无声息,每位泽熙私募的核心成员和操盘手都被带到了软包审讯室询问。
进过软包审讯室的人都知道,那里面非常折磨人。
第一个折磨人的地方就是安静,有点类似于关禁闭室,除了自己的心跳声,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也没有其他人会应答,吃喝拉撒都在软包审讯室里面进行。
第二就是审讯机制,只要被审人有任何说谎行为,办案人员都会立马离开,让时间去磨平对方的棱角,同时也在告诉对方,办案组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证据,现在就缺口供。
第三就是关闭数字日期和时间,这个办法只针对“嘴巴硬”的被审人,一旦把数字日期和时间关闭,再加上极致的安静,里面的人会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仿佛时间定格。
面对软包审讯,那些只拿工资和提成的操盘手几乎没人能撑过一天,基本被套话两句,就痛痛快快把知道的一切全交代了。
至于马信琪、孙国栋和徐海鸥这些核心成员,他们则是避重就轻,承认自己通过操纵股价获利,但不承认勾结上市公司。
他们不傻,要是全认,那今年春节可能就得在局子里过了。
反观徐翔,他在余温线被捕后,当即被连夜押往燕京。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硬骨头”,因此在开始审讯前,徐翔被单独留置在软包审讯室长达24小时,并且关闭了数字日期和时间。
中间的三次送饭,让徐翔能大致推断过去了多久,但送饭的间隔,还是让他感觉到度日如年。
当红色的数字日期和时间被打开,三位审讯人员走进审讯室,他们由两男一女组成,一位男性负责时刻看住徐翔,另一位男性则是将笔记本电脑放置在审讯台,并打开文档。
至于那位短发女性,她眼神锐利,紧盯徐翔,开口质问道:“知道自己犯什么事吗?”
“不清楚。”
徐翔平静回答。
“需要我们来提醒你?”短发女性开口的同时,又摆了摆手道:“看来我们低估了你的意志力,今天就到这里吧。”
说罢,一旁摆弄笔记本电脑的男人合上电脑,准备和两位搭档离开。
三人故意放慢步伐,就是想让徐翔抓住机会。
但可惜,直到三人离去,徐翔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而上方的数字日期和时间也再次熄灭。
“南方小年都要过了啊,时间真快。”徐翔喃喃自语。
一般来说,只要到了南北方小年,距离春节也就一星期的事情了,这也是备年货的时间点。
本来今年徐翔想要和几个发小肆意挥霍,庆祝自己成立泽熙私募,杀入私募基金赛道的。
但没想到,临近年关,他居然还有这一劫数。
“时间又过得真慢。”
徐翔心中低语。
……
陆陆续续,在多次送饭过后,徐翔已经记不清过去了多久,只知道最起码有两天。
当之前的三人折返,审讯台上方的数字日期和时间重新亮起,徐翔也终于知道过去了多久。
“2月10号,春节行情应该要炒作了吧?”他心中低语。
纵使被抓进了软包审讯室,他依然没有忘记股市。
对于一位靠着股市扬名立万的人来说,徐翔早已经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了A股,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上次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温予露,旁边两位是我的搭档,现在徐翔你该想起来自己犯什么事了吧?”短发女性开口询问。
“不清楚。”
徐翔回答依旧干练。
“你老实点!”
一旁的男人怒喝道。
临近年关,谁不想回家过年?
可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搞不好这里所有人都回不了家过年,这无疑是情绪的催化剂。
温予露瞥了男人一眼,又看向徐翔道:“徐总舵主,你何必为了那些狐朋狗友讲义气呢?”
“他们早就录完口供,开开心心回家过年了,现在就你和我们耗着,这根本就没有意义。”
徐翔闻言,神色依旧平静道:“你们不如直接一点,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彩虹股份、悦达投资、莱宝高科和豫金刚石的管理层有没有和你接触过?你只需要回答有还是没有。”温予露已经用上了审讯技巧。
有还是没有,如果说没有,就会直接掉入追问陷阱,一旦回答失误,很容易形成口供链。
面对这个问题,徐翔陷入沉思,并不着急回答。
一旁男人见状,也是立马催促道:“快回答,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都有。”
徐翔回应道。
“都有?”温予露眼前一亮。
“都有。”徐翔点了点头,解释道:“我是搞私募基金的嘛,自然不可能避免地接触上市公司,如果我说没有接触过,你们也不会相信。”
“……”
沉默!
安静!
死寂!
软包审讯室静得可怕。
温予露眉头紧锁,内心极度不悦,因为她很清楚,依照徐翔这种态度,今年基本不能回家过年了,而是要待在这个鬼地方。
“呼——”
温予露深呼吸后,长舒一口气,将心中的不悦尽数压下,随后又问道:“徐翔你如果想尽早出去,就直接告诉我们,有没有勾结上市公司在二级市场套利?”
“不清楚。”
徐翔摇了摇头。
当这句话说出,温予露快步离开审讯台,撂下一句道:“你自己好自为之。”
另外两人紧随其后,软包审讯室又只剩下徐翔一人。
看着宽敞的软包审讯室,徐翔来到最中间的地板躺下,没有凉意,因为地面也是软包。
他躺在地板,看着天花板明亮的白炽灯,心中低语道:“幸亏我没有留痕的习惯,只要咬死不清楚,应该可以平安落地。”
私募基金和上市公司勾结,这都是明牌的关系了。
一家私募基金想要更高的年化收益率,它就得掌握内幕消息,利用信息差去收割。
别说私募基金了,公募基金的屁股同样不干净。
资本市场没什么新鲜事,无非就是利益输送和钱色交易,只要看多了,内心会毫无波澜。
就好比医护人员,可能普通人看来已经很炸裂的出轨瓜,但在吃瓜一线的医护看来,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儿科,毕竟有些人,是可以带着两个男朋友到医院打胎的。
是的!
两个男朋友,打胎,甚至说,三个人都携带有艾滋!
像这种瓜看多了,再看男女之间出轨,内心怎么能有波澜?
迟迟没拿到徐翔口供,温予露也按照流程上报。
……
不到两小时,燕京某小会议室坐满了人,大多是经侦、司法、证监系统的负责人,人人面前摊着材料,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半截烟蒂。
很显然。
他们已经多次开会。
当再次聚集,一位年纪偏大的白发老者面色沉肃,打破了屋里长久的安静道:“从柠波抓捕,连夜带回燕京软包留置,现在都过去四五天了吧?人还是一句话不说?”
经侦负责人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很低:“是,徐翔咬死了不开口,人证、账户流水、分成协议、交易指令、操盘手证词等证据链我们已经做得很完整,但他全程缄默,不承认、不辩解、不签字、不反驳。”
“哼。”有人轻哼了一声,说道:“一帮操盘手进去没一个撑过一天,问什么说什么,干净利落,偏偏到他这儿,成了块滚刀肉。”
“他不一样。”另一位证监系统的老者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继续说道:“从解放南路三万块起家,十几年做到百亿规模,游资这行是什么路数,他比谁都清楚。”
“现在问题是,至今为止,操纵资本市场罪在司法实践里,边界、定性、量刑尺度,本身就不够清晰。他心里门儿清,知道只要自己不签字、不供述,案子在程序上、定性上就会拖,就会有变数,这是他死扛的底气。”有人叹息摇头道。
处罚徐翔是个烫手山芋,因为一个搞不好,很容易导致股市的流动资金彻底枯竭。
暴富神话没有了,谁还进股市用自己的真金白银去博弈?
也正因如此,谁也不想把责任全部揽在自己的身上。
“股民的情绪、市场的稳定、监管的威信,都压在这案子上,他不开口,外界就会猜,会传,会有人觉得他背后有东西、有靠山,甚至觉得我们拿他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