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晚上,很多公司都喜欢在这天举办年会,《经济参考报》也不例外。
专门跟进国企、央企事件的记者王文志坐在年会后排,看着前排一众光鲜的当红记者被报社领导殷勤相待,端起酒杯闷饮了一口。
他2001年就进入《经济参考报》当实习记者,但事业一直不温不火,不是他不够努力,而是有太多不可抗力的因素。
就比如海航集团,根据他的深入调查,发现2003年非典时期,它的实际盈亏远不止14.74亿,而是高达20亿华国币,负债率超过了93%。
这时候的海航集团,资金链就像是一根紧绷到极限的皮筋,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正当王文志想要发文曝光时,报社的社长亲自找到他,让他不要声张,要为散户考虑,要为集体考虑,并解释海航集团存在的资金危机很快就可以解决。
考虑到种种因素,王文志选择暂且观望,静待半个月。
果不其然,还没到十天,海航集团就迎来了新的资金注入。
如果他第一时间将猛料爆出,海航集团的股票大概率会被散户疯狂抛售,行业信誉也会大打折扣,到时候别说融资了,能不能存活还两说。
除了海航集团,他还在2005年报道了凯雷并购徐工案,质疑外资控股核心装备制造企业、国有资产定价与安全问题,引发全国性讨论。
2007年又报道房地产市场乱象、土地违规出让、开发商囤地捂盘。
2008年,王文志又指出金融危机下企业债务、银行不良资产、地方财政可能存在风险。
2009年初,他更是第一时间指出产能过剩行业违规扩张、环保违规。
纵观王文志的职业生涯,他始终冲在新闻第一线,并且聚焦社会热点问题和国央企事件,但回报远不及他付出的10%,直至现在,他的身份依旧是位普通记者。
王文志郁郁寡欢的模样,也被旁边的曹封峻尽收眼底,只见他忍不住感慨道:“真是同人不同命,要是人生可以重来,狗才当记者。”
王文志默然不语,没有接话,但心里是很赞同的。
都说学历是敲门砖,可敲开了门会发现,地上全是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
人生的分水岭是高考?
不!
是羊水!
坐在王文志旁边的林艳妮闻言,也立马接腔道:“可不是嘛,老的不退,新的上不去,连新闻署名都要抢,真是群不要脸的王八蛋。”
“哎哎哎,你小点声,被听见了,有你小鞋穿。”曹封峻肉眼可见地慌了神,赶忙环顾四周。
虽说记者是累了点,辛苦了点,但好在待遇不错,他可不想因为几句话丢掉工作。
林艳妮下巴微仰,鄙夷地扫视前排的报社领导,语气带着不屑道:“给我穿小鞋?要是把我逼急了,给他们黑料全抖出来,看谁最慌。”
当记者最擅长的就是挖料,这不仅是外面的料,自家报社的料他们也或多或少知道一些。
但如果不是迫不得已,退无可退,谁会选择玉石俱焚?
毕竟“少惹事”这句话,是每个华国孩子都听过的教诲。
也就在这时,王文志平静接话道:“如果下次挖到猛料,我一定要为自己的前程拼一把,大不了滚去娱乐圈,当一名狗仔。”
他面色看似平静,实则握住酒杯的手掌已然青筋暴起。
王文志仔细想过了,如果再不闯出点名堂,继续妥协,那么他就会错过黄金晋升年龄,这辈子也就一眼望到头了。
对于事业心重的人来说,一眼望到头的平庸,不亚于杀了他。
哪怕不在《经济参考报》干,就算被整个行业封杀,他也要为自己的后半生拼一次。
真要是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去当职业狗仔,用猛料“勒索”明星也是一条出路。
很多人都不清楚狗仔的盈利模式,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这么闲,整天偷拍明星的私生活,但其实,当狗仔可比当普通记者赚钱。
很多尘封的猛料,随便一条报价都是上百万,有些足以毁掉一个明星的猛料,报价更是上千万。
明星为了前程,就算没钱都得贷款去买断黑料,甚至不惜和经纪公司签订不对等合同。
一些明星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经纪公司又不愿意出手的,他们的黑料才会被曝光在互联网上。
“王哥早该这么想了,就你那拼命三郎的样子,我都为你心疼。”
“看看渝佳佳的样子,要不是有个好爹,她哪能和王哥比。”
“就是就是。”
“当狗仔没什么不好的,明年我就打算出去单干。”
周围记者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借助王文志的困境在吐槽。
“别说了,喝酒吧。”
王文志给自己倒了杯酒,又仰头直接喝光。
“我陪一杯。”
“我也是。”
“害,喝酒喝酒。”
记者们喝酒期间,王文志口袋手机传出两下震动,但他并没有在意,因为酒精可以麻痹神经,轻微的震动有时候并不明显。
直到晚上10点半,年会散场,王文志才发现短信内容。
[未知号码]:看邮箱。
“神经。”
王文志没在意。
在与同事挥手告别后,他脚步虚浮,踉踉跄跄走向路边的出租车,坐进了后座。
王文志:“师傅,东花小区。”
“哟,道儿可不近啊,哥们儿你可别吐我车里,拿着,这儿有塑料袋,难受就往里头吐,真要是吐车里了,那200块洗车费加误工费,您可就得掏了啊。”
出租车司机带着浓厚的燕京口音,友好提醒一句。
接过黑色塑料袋,王文志催促道:“行了,开车吧。”
“好嘞,坐稳了。”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出租车如火箭般飞奔。
因为惯性,王文志整个后背猛然撞向座椅靠背,不过似乎是习惯,他只是默默拉住车窗上方的把手,便昏昏沉沉睡去。
……
不知过去多久,当王文志再次醒来,已经是在自己小区门口。
“哥们儿醒醒,看您长这么帅,这单我亏点钱,就收您85吧。”
“不用找了。”
王文志递过一张百元大钞。
“我去,感谢感谢,老板儿您刚一上车我就知道是贵客,日后必定是腾云驾雾的大人物!”
“嘭——”
王文志没想听司机吹捧,径直走下车,然后重重关上车门,再踉踉跄跄返回自己家中。
或许是喝多了,他只觉得脑袋非常重,像是灌了铅水。
由于有洁癖,他习惯了每天洗澡,纵使再累,再困,不洗澡就会整夜失眠,觉得身上有虫子。
避免打湿头发,王文志又戴了个一次性浴帽。
当花洒温热的水拍打在脸上,醉意也消去了些许。
简单洗漱过后,穿着浴袍的王文志正准备上床睡觉,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文志,我刚给你发了个文档,因为临近过年了嘛,烟花仓储的安全隐患是个不错的社会关注热点,你抽空暗访一下文档标注的烟花爆竹仓库,尽量在除夕把内容交给我。”
“好的主编。”
挂断电话,王文志直接开骂道:“你他妈也知道是除夕,还卡着点派任务,真是畜生!”
骂归骂,工作还是要干的。
当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发来的文档,继续骂骂咧咧道:“去廊访就算了,还要跑趟识家庄,真当老子是机器人,不会累是吧?”
“狗日的李显忠,要是哪天我上位了,非得让你去非洲调查毒枭的制毒窝点,你奶奶的!”
就在王文志默默记下暗访地点,正准备关闭邮箱时,第二封邮件的标题引起了他的注意。
“华润集团董事长宋木与金业集团乔逸存在利益输送?!”
王文志的醉意瞬间烟消云散,神经瞬间紧绷。
作为九年老记者,他立马意识到这是有人在匿名举报,想要用他的手去曝光这件事。
他快速点开邮件,查看内容……
[华润集团子公司,华润电力的控股公司华润联盛要与金业集团签署一份价值百亿的收购合同,双方达成协议的三个煤矿均存在严重资质瑕疵,其中原相煤矿的采矿许可证早就过期,中社、红崖头两座煤矿的探矿权证也已经失效,红崖头煤矿更是沦为当地农民的放羊场地,资产长期处于撂荒亏损状态……]
快速扫视一遍邮件内容,王文志又点击附件,那是一段交谈录音。
“我侄女去年在港岛读书,我给她买了套小房子落脚,可她一个女孩子,住那么大房子怪冷清的。”
“宋董,我记得您有个外甥也在港大读金融?年轻人嘛,应该多交流,这房子可以先借他住着,等以后有时间了,过户就是一句话的事。”
“评估机构,按规定,应该由收购方,也就是华润进行委托。”
“规矩是死的,德国莱茵的报告已经在这儿了,华润可以再做一次评估,但时间不等人啊宋董。”
“现在盯着这几个矿的企业可不少,他们出的价未必会比华润低,但付款条件,肯定没我给您的这么灵活。”
随着录音播放结束,王文志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事件脉络清晰,人物清晰,证据链更是完整,现在只缺一次暗访就可以全线闭环。
机会!
这是他翻身的机会!
只是0.01秒的思索,他就打响了自己领导姜依彤的电话。
“喂文志,什么事?”姜依彤说话的语气带着抹困倦,可能是刚刚睡下。
“彤姐,我现在立刻、马上要去趟晋西,刚才主编说让我暗访烟花仓储隐患,还给了份文档,我现在有事,去不了,您给安排其他人呗?”
王文志并不是征求姜依彤意见,而是在通知对方。
虽说他年会上说得很轻松,大不了当狗仔,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去干那种挨骂的活?
人生的意义,不就是实现自我价值,不枉来人间一趟嘛?
姜依彤听着王文志急切的语气,立刻想到了什么,询问道:“是不是晋西那边有猛料?”
“对!”
王文志没有隐瞒,姜依彤是为数不多愿意提携他的领导。
“那你去吧,烟花仓储隐患我另派人手,还有需要什么帮助吗?晋西那个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先和你打支预防针。”姜依彤继续提醒。
干新闻的都知道,晋西是出了名的意外事故多。
一旦矿洞塌方,所有罪恶和证据都会被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