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太原城里就开始动了。
不是那种慌乱的、四散奔逃的动,而是一种沉默的、有序的、像潮水退潮一样的动。
各部队的传令兵在街巷里穿梭,压低声音传达着命令。战士们从临时驻地走出来,背着枪,扛着弹药箱,排成整齐的队列,默默地走向西城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落叶。
李云龙站在城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着队伍从他身边走过。
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伤口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战士的脸,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看着那一双双疲惫但坚定的眼睛。他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八年了。从平安县打到清源县,从清源县打到太原,他带着他的兵,一步一步地打过来,打出了一条血路。
现在,他们要把打下来的地方拱手让出去。他不甘心。一万个不甘心。
但他知道林野说得对。人在,什么都在。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团长,”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老百姓那边,已经开始撤了。赵政委亲自带队,秩序很好。”
李云龙点点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捏了捏,又塞回口袋。他舍不得抽。
这是缴获的日本烟,好烟,他留了好几天了,想等打完仗再抽。现在仗打完了,但太原没了。他忽然觉得那烟也没什么滋味了。
“走,”他说,“去看看老百姓。”
………………
西城门外,赵刚正站在路边的土坡上,手里拿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小本子,指挥着百姓撤离。
队伍很长,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眼望不到头。有的牵着牛,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
没有人哭,没有人闹,只是默默地走着,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太原城,看一眼那座他们住了几辈子的城市,然后转过头,继续走。
赵刚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他还在喊,一遍一遍地喊:“乡亲们,别挤,慢慢走!!前面有吃的,有喝的!!队伍会保护你们的!!”
一个老大爷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拉着他的手,问:“赵政委,咱们……咱们还回来吗?”
赵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但充满期盼的眼睛。他用力点了点头:“回来。一定回来。”
老大爷笑了,露出缺了牙的牙床:“那就好。那就好。俺等你们。”
他转过身,颤颤巍巍地走了。赵刚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
一个妇女抱着孩子走过来,孩子还在睡,小脸冻得通红。赵刚解下自己的围巾,给孩子裹上。
妇女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赵刚摆摆手:“别说了,快走吧。路上冷,别让孩子冻着。”
妇女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抱着孩子快步走了。
李云龙走过来,站在赵刚身边,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沉默了很久。
“老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赵刚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
城里,孔捷带着独立团的一个连,正在做最后的坚壁清野。
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全部堆在空地上,浇上煤油。孔捷站在旁边,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食,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那是老百姓一粒一粒种出来的,那是战士们用命换来的,现在,要一把火烧掉。
“团长,”一个战士跑过来,满脸不舍,“这些粮食……能不能留一点?咱们撤到山里,也得吃啊。”
孔捷摇摇头,声音低沉:“留不了。鬼子进了城,一粒粮食都不会给咱们留。烧了,也不能让他们吃。”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那个战士:“这是我自己的干粮,带着。路上吃。”
战士接过布包,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孔捷深吸一口气,举起手里的火把,扔向那堆粮食。
轰——火苗窜起来,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吞噬着那些金黄的麦粒、雪白的大米。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孔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些粮食在火里翻滚、焦黑、化为灰烬。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吧,流给那些粮食,流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水井。全城的井,都要填掉。
战士们把石头、泥土、碎砖,一筐一筐地倒进井里。
孔捷站在井边,听着石头落水的声音,噗通,噗通,像是在埋葬什么。井水溅上来,溅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
一个老妇人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哭着说:“孔团长,不能填啊!!填了井,俺们回来喝什么?”
孔捷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他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大娘,您放心。等咱们打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淘井。一定让您喝上水。”
老妇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擦干眼泪,转身走了。
临走之前轻声的说道:“我相信你们,你们是八路军!!”
孔捷沉默了,默默的握了握拳头,随后对着他的背影,严肃的敬了一个军礼,良久才放下来。
随后大声喊道:“愣着干嘛,继续干活”。
“是!!!”
………………
城东,魏大勇带着特战队,正在布置最后的诡雷。
这是他们的老本行。在鬼子可能翻找的地方,在门后面、在抽屉里、在柜子底下,安放那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炸药包。
拉一根细细的线,绊一下,就会爆炸。炸不死人,但能吓死人。能让他们知道,这座城市,不是那么容易占领的。
“队长,”刀疤脸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铁盒子,“这个放在哪儿?”
魏大勇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个八音盒,日本货,做工很精细。他想了想,把它放在桌上,在盖子下面连了一根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