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膛内,仅剩最后三发炮弹。
他快速调整标尺,将炮口抬至最大仰角,死死锁定那架完成投弹、盘旋掉头、准备撤离的领队长机。
距离已然逼近射程极限,四千余米,岌岌可危。
可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轰炸机投弹完毕、调转撤离的刹那,侧翼完全暴露,飞行速度降至最低,是整场空袭中,最脆弱、最致命的窗口期。
陈小满紧盯测距仪,声音依旧发颤:“目标撤离航线!距离四千米!偏左十五度!”
“开火!”
三发炮弹,近乎同时轰出炮膛。
第一发擦过敌机尾翼,硬生生削掉一角方向舵,破碎的铝片在空中翻飞坠落。
第二发精准命中机腹,弹片击穿燃油管路。航空燃油喷涌而出,接触引擎高温瞬间引燃,机身瞬间拖出长长的烈焰浓烟。
第三发直击左引擎!
引擎当场爆炸解体,巨大的螺旋桨脱落飞脱,如同巨型铁饼,旋转着坠向大地。
九七式重爆长机拖着滚滚浓烟,失控划过太原北郊的天际,最终狠狠砸在郊外农田之中。
惊天火球轰然炸开,火光冲天,瞬间照亮方圆数里的麦田荒地。
飞机残骸四散飞溅,机身、机翼彻底分离,深埋弹坑的引擎依旧燃烧,引燃田边稻草堆,明火彻夜不息。
失去长机指挥的剩余轰炸机,瞬间阵型大乱,彻底溃散。
几架敌机慌乱中投弹偏移,炸弹尽数落在北郊荒地,再未伤及居民区。
可北门外的火海,已然彻底成型,燎原之势,无可挽回。
太原北门外的居民区,大火整整燃烧了一夜。
天色大亮,硝烟未散。
瓦砾废墟之中,白磷残渣依旧暗暗燃烧,缕缕白烟袅袅升起,如同无数座微小的火山,静静吞吐着余烬。
硝烟、焦糊、血腥混杂在一起,笼罩整片废墟。
八路军战士、幸存百姓全员上阵,徒手在残垣断壁中扒挖救人。
有人被埋在坍塌的屋舍之下,有人被压在烧焦的房梁之中,无数遇难者面目焦黑,难以辨认。
卫生队所有绷带尽数耗尽,赵刚紧急下令,将缴获的日军军毯全部撕碎,沸水蒸煮消毒,替代绷带救治伤员。
城内可用水井寥寥无几,半数早已被日军填埋,仅存几口勉强供水,杯水车薪。
担架不足,就用门板替代;门板用尽,就用门帘拼凑;实在无物可用,战士们就徒手背负伤员。
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冯二福拄着拐杖,静静伫立在自家银匠铺的旧址前。
房屋彻底坍塌,只剩一面熏得漆黑的土墙孤零零立着。墙上的木匣烧成焦炭,银器被高温熔化成一滩滩灰白金属残渣。
院中枣树、残存银渣,尽数化为乌有。
他握着拐杖,在废墟中缓缓拨拉许久,终于找到那把陪伴半生的刻刀。
刀刃被烈火烤得变色,刀柄烧焦破损,可锋利的刀尖依旧完好。
这刀尖,是年幼的狗蛋亲手打磨的。
他弯腰捡起刻刀,用残破的衣袖细细擦拭干净。
这件衣袖,前几日刚被战士刘班长缝补过,针脚歪歪扭扭,比狗蛋的手艺差远了。冯二福当时未曾言语,只默默收好,日日穿着。
他静静伫立片刻,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枚温热的银锁。
锁面“冯”字最后一笔空缺,浅浅的刻痕留在银面之上,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锁背光洁空白,他原本打算刻上“平安”二字,护孩子一世安稳,终究没能如愿。
将银锁小心翼翼揣回怀中,老人拄着拐杖,一步步挪进救援的人流,加入了抬运伤员的队伍。
七十二岁高龄,早已无力抬动沉重的担架,他便跟在后方,单手稳稳扶住担架边缘,尽力稳住摇晃的担架,护住伤者。
手背上的烧伤浸透渗液,纱布早已浸湿,他浑然不觉。
拐杖一次次敲在碎砖瓦砾之上,清脆的叮叮声此起彼伏,和他半生敲银制器的声响,一模一样。
城楼炮位之上,王工依旧保持着射击的姿势,静静端坐。
高射炮炮管连续射击过热,表层漆面炸裂,布满细密裂纹。最后一发弹壳卡在炮膛之中,他反复尝试,始终无法退出。
老花镜镜片被硝烟熏得浑浊发黄,镜面裂出一道细纹,是炮身后座震动所致。
他抬手擦去镜片烟尘,将裂纹挪出视野,低头继续摸索卡顿的炮栓,细细检修。
陈小满趴在垛口,整夜紧盯北方天际,不敢有半分松懈。
双眼被硝烟熏得红肿酸涩,布满血丝,熬得疲惫不堪,却依旧死死警戒。
确认空中再无敌机踪影,他转头高声呼喊:“王工!鬼子飞机全部撤走了!”
王工未曾听见。
陈小满提高音量,再次大喊:“王工!敌机撤了!安全了!”
王工这才缓缓抬头,望向灰白空旷的天际。云层依旧厚重,漫天敌机踪迹全无。
他放下手中扳手,抬手抹掉额头汗灰,满脸烟尘斑驳。
“打中了?”
“打中了!”
陈小满眼眶泛红,挺直脊背,用尽全身力气高声报喜。
“王工!您把敌人领队长机打下来了!一架九七重爆,坠毁北郊农田!”
王工撑着炮架缓缓起身,久坐僵硬的双腿微微发软。
他站稳身形,转身望向城下满目疮痍的火海废墟。
望着忙碌救援的人流,望着蹒跚扶担架的冯二福,望着遍地残垣焦土。
右手依旧维持着按压击发手柄的姿势,指尖微曲,久久未动。
良久,他抬手推了推滑落的老花镜,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痛。
“禀报林支队长。”
“高射炮炮弹,已全部打光。”
他喉头哽咽停顿,眼底涌上酸涩。
“北门外……北门外,急需人手救援。”
话音未尽,嗓音彻底堵塞。
他低头沉默片刻,再次抬头,语气坚定。
“我即刻带队,下城救人。”
说完,他带着两名徒弟,扛着工具零件,踏着沉稳缓慢却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走下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