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秋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作战室的窗玻璃上,啪嗒啪嗒,像无数根手指在轻轻叩击。
窗外的柿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零星挂着几颗无人采摘的柿子。雨水冲刷过后,果实鲜亮发亮,宛如几盏摇摇欲坠、快要熄灭的红灯笼。
冈村宁次静静站在军用地图前,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送达的加急电报。
电报是佐佐木信夫从大同发来的,措辞恭敬,字句间的含义却冰冷直白:“职部已撤回大同。石岭关隘口无法突破。太原守军兵力充足,士气旺盛。职部伤亡三分之一,弹药匮乏不足。请求补充后待命。”
冈村将电报轻轻放在桌面上,修长瘦削的手指,一下、一下,缓慢地敲打着电报纸面。
他的手指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军人极致的规整。敲到第三下时,敲击的动作骤然停下。
“佐佐木打不动了。”
他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第11旅团,是华北方面军最后一支具备机动能力的野战部队。他打不动了,整个华北,就再也没有能进攻的部队了。”
参谋长笠原幸雄垂手站在他身后,双手捧着一份刚刚统计整理完毕的兵力报表。
报表上冰冷的数字,触目惊心,让他迟迟不敢出声汇报。
历经晋西北惨烈一战,华北方面军下辖各师团、独立混成旅团伤亡总数已逾五万。板垣师团全军覆没,三浦旅团彻底溃散,太原守备队全员殉战。
佐佐木的第11旅团,如今剩余可战兵力不足两千人。
其余残余部队,零散驻守在河北、山东、察哈尔的各个据点,兵力极度分散,几乎无兵可调,无力组织任何有效攻势。
“阁下。”笠原犹豫良久,低声请示,“大本营来电,专程询问华北战况。此战实情,是否如实上报?”
“如实汇报。”冈村语气平静,毫无遮掩。
他抬眼望向窗外绵绵秋雨,字字沉重:“回复大本营:太原无法攻克。晋西北全境,已被八路军彻底掌控。华北方面军战力枯竭,短期内无力发动任何新的军事攻势。”
笠原拿出纸笔,认真记录下指令,短暂沉默后,再度迟疑开口。
“还有一事禀报阁下。”
“讲。”
“冈部大将来电请示。白草沟空袭结束后,太原守军并未溃散撤离。昨日航空侦察照片清晰显示,太原城墙防御工事完好,守军布防严密。”
笠原顿了顿,复述着电报内容:“冈部大将已下令南苑机场所有轰炸机全员挂弹、随时待命。他请示,只要您一声令下,便可对太原发动二次大规模轰炸。”
冈村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打落枝头残果。一颗熟透的柿子脱离枝丫,重重砸在湿漉漉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声,汁水四溅。
他缓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紧闭的木窗。
凛冽的冷风裹挟着雨丝猛灌进屋,吹得桌上的电报、文件纷纷翻飞,哗啦啦作响,如同一群骤然受惊、仓皇振翅的白鸟。
冈村伸手稳稳按住翻飞的纸张,指尖恰好压住佐佐木那份求援电报。
“回复冈部,暂停轰炸,暂且不必。”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力的通透:“白磷弹能烧毁草木,却烧不掉林野守城的决心。”
“石岭关前后轰炸两次,阵地仍在守军手中。太原城轰过一次,城池依旧岿然不动。”
他转过身,目光沉凝地看着笠原。
“我们炸得越狠,他们守得越稳。林野的兵,越打越多、越守越坚。而我们的兵力,早已越打越少、损耗殆尽。”
片刻的沉寂后,冈村再度出声,下达最终军令。
“即刻给佐佐木发电。命令其补充弹药休整后,全军再度南下。”
“此次进军,无需救援宫本残部,唯一目标——攻克太原。”
他眼神冷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告知他,第11旅团是华北方面军最后的机动战力。若拿不下太原——”
窗外,又一颗柿子坠落落地,沉闷的声响划破室内寂静。
冈村一字一顿,落下最终判词:“便不必返回大同。”
…………
大同的秋夜,比北平更添几分刺骨湿寒。
独立混成第11旅团的临时营地,坐落于大同南郊,是一处废弃的清代兵营。
青石板铺就的院落,被连日秋雨冲刷得光洁发亮。砖木结构的营房老旧破败,窗户糊着的油纸多处破损,夜风穿堂而过,破损的油纸啪嗒作响,声声萧瑟。
营地大门口的石狮子,早已在炮火中残缺,一只耳朵被炮弹削去,另一只完好的耳尖上,积满了厚重的乌鸦粪便,尽显败军颓态。
佐佐木信夫独坐作战室,面前平铺着冈村宁次的军令电报。
这份短短数行的电报,他已经反复读了三遍。
每读完一遍,他便将电报归位桌面,指尖机械地敲打着桌沿,敲满三下,又拿起重读第四遍。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不见任何激烈情绪。
那不是心如止水的平静,是历经连番惨败、身心俱疲后,所有情绪被彻底榨干的空洞与麻木。
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兀高耸,下巴的胡茬多日未剃,黑乎乎一片,衬得人愈发憔悴苍老。
“阁下。”
清水大佐推门而入,脚步轻缓,手中拿着最新整理的全军兵力统计表。
“各联队补充休整后兵力清点完毕。第44联队可战士兵约六百人,第45联队约五百人。”
“炮兵队剩余山炮三门、迫击炮五门,每门火炮备弹不足三十发,白磷弹已全部耗尽、无库存补给。”
“坦克剩余两辆,履带老化故障频发,勉强可投入作战使用。”
佐佐木抬手接过报表,一目十行快速看完,指尖轻轻按压在纸面之上。
“清水君,你可知冈村大将这份电报,真正写了什么?”
清水微微垂首,轻轻摇头:“属下不知。”
“他说,拿不下太原,便不许我们返回大同。”
佐佐木将报表压在茶杯之下,语气平淡无波,“这已经不是军人的作战命令,是给我们第11旅团的最终判词。”
清水神色凝重,沉默片刻,沉声开口。
“阁下,我旅团尚存千余兵力,依旧具备一战之力。可太原城防坚固,守军战力强悍,若再度强攻——胜算渺茫。”
“我清楚。”
佐佐木轻声打断他,语气带着看透战局的通透,“板垣三万精锐,折戟太原,无功而溃。三浦三千敢死队,埋骨青石沟,全军覆没。”
“我们上一次强攻两日,损兵折将,依旧寸步未进。”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沉沉夜色。
“如今林野麾下足足十个团的兵力,手握大量缴获火炮军械,熟知我方战术。更有太原全城百姓鼎力相助,军心民心皆稳。”
“而我们,仅剩千余残兵,弹药匮乏、补给断绝、后援全无。”
夜色深沉,大同城墙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头零星的灯火,是轮换值守的岗哨。
视线尽头,南方的阴山山脉连绵起伏,黑压压横亘天地之间,如同沉眠的巨龙,静默而威严。
“可纵使胜算全无,我们也必须去。”
佐佐木嗓音沙哑,带着军人刻入骨髓的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