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的歪把子喷出的火舌扫过废墟,弹壳在青石板上蹦跳着叮当乱响。
他一边扫射一边大步往前压,脚下踩碎了烧焦的瓦砾,踩扁了日军丢下的空饭盒,踩过一滩黏稠的血迹——鞋底踩上去发出吧唧的声响,溅起几滴暗红的血点。
“压上去——!给老子往死里打!”他吼着,嗓子已经沙哑了。左耳那块旧伤疤在枪口焰里一亮一亮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赵大栓从他左边冲过去,那条在石岭关被弹片削掉一块肉的腿微跛着,但他跑得比谁都猛。他手里攥着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刺刀上沾着还没干的血。
他跳过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迎面撞上一个正从瓦砾里爬起来的日军伤兵。两人对视了一瞬间——那个伤兵的脸上全是黑灰,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手里还握着一颗手榴弹。
赵大栓的刺刀捅穿了伤兵的胸口,手榴弹从那只松开的手里滚到地上,没拉引信。
陈石头从右边包上去,他手里攥着那颗手榴弹,在残垣断壁间跳跃。他看见一个日军机枪手正趴在烧焦的房梁后面换弹匣,枪口还在喷火。
陈石头拉开引信,等了整整两秒——手榴弹在手里嗤嗤冒着青烟——然后用力甩出去。手榴弹落在房梁后面,炸起一团泥土和碎肉。
歪把子哑了。
陈石头从掩体后跃起,扑向下一个弹坑。
追击的新一团战士们在废墟里拉成散兵线,像一把被怒气驱动的铁扫帚,将残存的日军后卫一寸一寸地碾碎。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用枪托砸,有人在用刺刀捅。子弹打光了就从地上捡一支鬼子的枪继续打,刺刀弯了就换枪托砸。
一个战士的枪托砸在鬼子钢盔上砸裂了,木头茬子扎进了他的虎口,他连看都没看,攥着那截断枪又捅进了下一个敌人的肩膀。
孙满仓扛着他那挺缴获的歪把子冲在李云龙右边。铁匠出身的臂力让他扛着机枪还能跑得飞快,两条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
他一边冲一边用机枪扫射,子弹把日军后卫阵地上的一面土墙打成了筛子。土墙后面一个日军军曹正在指挥残兵还击,被孙满仓一梭子打中了肩膀,歪倒在墙根下。
孙满仓正要冲上去补一枪,那个军曹忽然从腰间拔出手枪,朝自己太阳穴扣下了扳机。
孙满仓愣了一下,骂了句极粗的话,转头继续扫射下一个目标。
“奶奶的——!”李云龙在枪声中吼,“二营往左压!三营往右!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二营长带着人从左侧的废墟里插进去。他们的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从断墙和弹坑之间迅速穿过,像一把刀切进一块已经裂开的木头。
右侧,三营的战士压得更猛,他们跳过一具具日军尸体,踩过还在冒烟的白磷残渣,追着溃散的日军后卫往庄里方向猛冲。
一个日军伤兵趴在弹坑边缘,两条腿都被炸断了,还在用手枪朝新一团的方向射击。
他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然后把手枪扔在地上,双手撑着弹坑边缘,挣扎着坐起来。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已经走到尽头的麻木。
他仰头看着天,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大概是家乡的地名,大概是母亲的名字,大概只是疼得受不了了。
赵大栓冲到他面前,刺刀已经举起来了,但那个伤兵已经闭上了眼睛。赵大栓咬了咬牙,从伤兵身边冲过去,继续追前面的敌人。
庄里村口,佐佐木留下的后卫阵地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人了。他们趴在磨坊废墟和村口的断墙后面,用最后的弹药阻击追击的八路军。
一个军曹趴在磨盘后面,手里端着一挺枪管已经打红了的歪把子。他的脸被硝烟熏得乌黑,左耳被弹片削掉了一半,血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锁骨窝里积成一滩暗红。
他打完了最后一个弹匣,把机枪扔在地上,从腰间拔出刺刀,插在地上。
他蹲在磨盘后面,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三个孩子,穿着和服,站在樱花树下。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多摩川堤,昭和十六年四月”。他把照片贴在胸口,然后站起来,端着刺刀从磨盘后面冲出来,迎向冲在最前面的陈石头。
陈石头看见他冲出来,侧身避过刺刀,一枪托砸在他脖子上。他摔倒在地,挣扎着要爬起来,被陈石头一刺刀钉在地上。
他倒下时,照片从手里滑落,被风吹到磨盘下面的灰烬里。照片边缘被白磷的余温烤焦了,慢慢卷起来,吞没了那几个字。
磨坊的另一侧,两个日军士兵背靠背站在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面,用步枪朝三面包抄上来的新一团战士射击。
打一枪换一个位置,配合极为默契。一个掩护,一个装弹,枪声节奏稳定得让人忘记他们已经弹尽援绝。孙满仓从侧面摸过去,用歪把子扫了一梭子。
一个士兵中弹倒下,另一个士兵的步枪卡壳了。他把卡壳的步枪扔在地上,从腰间拔出刺刀,靠在土墙上,大口喘着气。
孙满仓冲到他面前时,他忽然喊了一声——不是日语,不是中国话,是一个名字。大概是某个再也见不到的人的名字。
然后他握着刺刀朝孙满仓刺过来。孙满仓的刺刀先一步刺进了他的胸口。他倒下去时,手还攥着刺刀,指节发白。
村口的老榆树下,最后一个后卫阵地的最后一个日军士兵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他的军装上全是泥和血,左小腿被弹片击中了,站不起来,靠着榆树根坐着。
他的枪已经丢了,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引信已经拉了一半。他看见李云龙端着歪把子走过来,把手榴弹高高举过头顶。
“来啊——!”他用日语喊道,声音嘶哑而凄厉,“来啊——!”
李云龙听不懂他在喊什么,但他看清了那颗手榴弹正在冒烟。
他没有后退,一脚踢飞了那颗手榴弹——手榴弹在空中翻滚着,在十几米外炸开,弹片打在榆树枝上,劈劈啪啪地响。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即将熄灭的寒星,里面有恐惧,有疯狂,有一种已经把所有力气都耗光了的绝望。
李云龙的手按在扳机上。那个士兵忽然不喊了。他靠在榆树根上,抬起头看着李云龙,嘴唇翕动着,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了一句。
“我想回家。”
李云龙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了枪。
子弹打在那个士兵胸口时,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终于解脱了的痉挛。
他仰面倒在榆树根上,眼睛望着灰白色的天空,手里还攥着那颗手榴弹的拉环。
李云龙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榆树的枯枝在晨风里摇晃,几片残存的枯叶飘下来,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