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石峡谷的枪声在午后出现了短暂的停歇。
不是停火,是双方都在重新部署。山坡上溃退的日军重新收拢,往山脊方向收缩了约两百米。
谷底的八路军也没有追击——山坡上积雪太深,仰攻的消耗是防守的三倍。
李云龙蹲在排水沟旁边,用刺刀在冻土上划着山坡地形。他的左耳旧伤在持续大半天的枪炮轰鸣后嗡嗡作响,听人说话要侧过右耳。
他把歪把子搁在膝盖上,枪管余热融化了周围的薄雪,在雪地上烫出一圈湿痕。“老孔,你说松井在等什么?”
孔捷坐在对面,把左腿伸直了搁在冻土上。膝盖肿得把绷带撑得紧紧的,他用手按了按肿胀处,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才开口:“在等我们弹药打光。他的机枪从山坡上往下打,弹药消耗比咱们小。咱们往上还击,每一发子弹都要打高差。他在瓜岛跟美国人磨了三个月,学了一身消耗战的毛病。”
“他磨他的,老子不跟他磨。”李云龙用刺刀尖在冻土上扎了一个洞,“右侧山坡的机枪端掉了三挺,还剩两挺。左侧山坡还有至少四挺。老子的重炮还卡在排水沟里,松井的反坦克炮还瞄着谷口。”
他顿了顿,抬起头,“但松井也怕。他不冲锋,是因为他的步兵一旦离开山坡工事下到谷底,就进了咱们的刺刀范围。他的步兵不如咱们的步兵——他自己知道。”
“所以他在等咱们冲。”孔捷把目光从膝盖上移开,看向山坡上方,“等咱们弹药消耗到一定程度,等咱们忍不住从正面往上冲。
那时候他的机枪从两侧打交叉火力,反坦克炮封锁中路,咱们的伤亡会很大。”
“那就让他等着。”一个声音从排水沟另一端传来。
林野从峡谷入口方向走过来。他的军大衣肩部落了一层薄雪,身后跟着赵刚和几个参谋。
赵刚手里拿着本子,一边走一边记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林野走到排水沟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冻土上刺刀划出的地形图。
“老李,右侧山坡的突击排打得很好。周成从冲沟摸上去的路线是对的——利用反斜面和冲沟,绕开正面火力,直接打侧后。这个打法可以在左侧山坡复制。”
“左侧山坡没有冲沟。”李云龙用刺刀指了指冻土上的地形,“孔二愣子摸过了,左侧山坡是整片花岗岩,没有冲沟,只有几条排水沟。
沟太窄,只能容一个人匍匐通过,突击排展不开。”
“那就用爆破组。”林野看向蹲在排水沟另一端的刘铁柱,“铁柱,左侧山坡的机枪阵地位置摸清了吗?”
刘铁柱从排水沟边站起来,他的分装铁盒放在膝盖上,盒盖打开着,里面还有两格炸药。
他蹲到林野面前,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在地上画着标记:“左侧山坡四挺重机枪,分两层部署,和第二层阵地之间有一道花岗岩岩壁,岩壁高三米。
从正面摸不上去——岩壁上没有踏脚的位置。但岩壁左侧有一条排水沟,沟口窄,沟里碎石松散,匍匐进去能爬到岩壁顶上。
岩壁顶上的机枪掩体是沙袋垒的,炸药从侧面贴上去,两格足够。”
“岩壁三米,你能爬上去?”李云龙问。
“能。带一根绳子。先把绳头甩上去挂住掩体的沙袋角,然后借绳子往上爬。沙袋角受力不会塌。”
刘铁柱把分装铁盒合上,“在浑河铁桥爬过钢桁架,那个更滑。”他顿了顿,“但松井的侦察队在满山巡逻,爆破组需要掩护。”
“掩护我给你。”孔捷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冻土上画着左侧山坡的地形,“独立团剩下的两个连从正面佯攻,吸引第一层机枪火力。
周成的突击排从右侧已经打下来的阵地往左侧横向移动,牵制第二层。你的人趁乱从排水沟摸上去。”
“时间呢?”林野问。
“现在天快黑了。”孔捷抬头看了看西边天际线——完达山脉的雪线在暮色里泛着暗蓝色的光,“夜幕一落,山坡上的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松井的机枪封锁效果大打折扣。爆破组趁夜色摸上去,拂晓前炸掉岩壁顶上那两挺机枪。拂晓全线反击。”
林野点了下头,站起来,走到排水沟尽头那两门重炮旁边。
炮班班长正蹲在炮架下用扳手调节高低机的齿轮,齿轮冻住了,每拧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炮管裹着缴获的日军炮衣,炮衣上结了一层薄冰,用手一拍,冰碴簌簌往下掉。
“炮还能打吗?”林野问。
“能打。”炮班班长从炮架下钻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油污,“高低机冻住了,刚才用火烤开了。炮弹还有十八发——从海拉尔带出来的。刚才被反坦克炮轰了一阵,三发炮弹受潮,剩下的十五发还能用。”
他顿了顿,“但炮架上的驻退机漏油了,打一发就要补一次油。油也不多了,顶多再撑十发。十发之后驻退机彻底漏光,再打炮身后座力会把炮架震裂。”
“十发够了。”林野拍了拍冰冷的炮管,“不用打城墙。打山坡上的反坦克炮阵地。天亮之前把松井的反坦克炮全部端掉,天一亮,重炮从谷口推出去,沿铁路线往山坡上轰。
松井居高临下打了咱们一天——天亮之后,让他尝尝被人从头顶往下轰的滋味。”
暮色从完达山脉的雪线下移,磨刀石峡谷暗了下来。枪声先是变得稀疏,然后渐渐停了。
只有零星的冷枪从山坡上打下来,子弹拖着暗红色的曳光划过夜空,撞在谷底的碎石上溅起火星。山坡上的日军点起了篝火,火点在密林深处忽明忽暗。
谷底的八路军没有生火,战士们裹着军大衣和缴获的日军军毯蜷缩在排水沟和路基掩体里,用体温互相取暖。
炊事班长老刘沿着排水沟爬过来,背上背着一口铁锅,锅底被子弹打穿了一个洞。他用破布堵住漏洞,在排水沟拐弯处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灶,烧了一锅雪水。
雪水烧开后他把缴获的日军压缩饼干掰碎了扔进去,用刺刀搅了搅,煮成一锅灰色的糊糊。他用搪瓷杯舀起糊糊,递给旁边的战士。
“省着喝。”老刘念叨着,把搪瓷杯递给一个年轻战士,“这一锅是全团今晚的口粮。每人半杯,多了没有。压缩饼干只剩半箱了,明天要是还困在这里,就得啃皮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