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营长让战士收缴了军医的手术器械,但没有绑他,只是派了一个兵看着他。
那个军医蹲在伤兵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低头包扎——不管来的是谁,他的病人都还在流血。
与此同时,刘铁柱和陈石头正沿着西门内侧的城墙根往北摸。他们要从城墙内侧找到风化缝最宽的位置,为爆破做准备。
沧州城墙是明嘉靖年间重修的,外墙青砖、内填夯土,墙基是条石砌的。城砖之间用糯米灰浆勾缝,几百年下来灰浆已经风化发酥,用手指就能抠出粉末来。
墙根处堆积着从城墙上脱落下来的碎砖和灰浆块,踩上去嘎吱响。
陈石头走在前面,手掌贴着城墙的青砖表面,闭着眼睛,用手指的触感感受着每一寸墙体的纹理和缝隙。
他的手指从一块青砖划到另一块青砖,在每一处灰浆勾缝的位置停下来轻轻按压。
墙基的位置,青砖和条石之间的缝隙最宽,能塞进两根手指;往上大约三尺,缝隙逐渐收窄,但灰浆已经彻底酥了,用手指一抠就簌簌往下掉粉末。
“这里。”他停住脚步,睁开眼睛,用手指在墙砖上画了一道斜线。那是条斜向裂缝,从墙基往上延伸约两丈,裂缝最宽处可以塞进一根手指。
灰浆粉末从裂缝边缘不断往下掉,被晨风吹散了,“这条缝是沉降造成的。墙基是条石,上面是青砖,两种材料的沉降率不一样。
几百年下来,青砖和条石之间的灰浆被反复挤压拉扯,彻底酥了。”
他把耳朵贴在墙上,用手指敲了敲墙体,听了片刻,“里面夯土也松了,敲上去声音发空——空隙比唐山南门那道地震裂缝还大。
从裂缝外侧往里塞炸药,一包半——药量跟炸秦皇岛军需仓库后墙一样,但效果会更好。夯土松了,冲击波能把整面外墙往外推倒。”
刘铁柱按照陈石头画的标记开始往裂缝里塞炸药。
他的手指冻得发僵,但动作还是和在铁路上扳道岔时一样稳——每一格炸药都压实,导火索从裂缝里拉出来,沿墙根延伸到几十步外的排水沟拐弯处。
他蹲在排水沟里把导火索末端压在几块碎石下,抬头看着城墙上的硝烟,等着林野发出炸墙的信号。
林野的指挥部设在沧州西门以南约一里处一座废弃的砖窑顶上。砖窑的烟囱早就塌了,但窑顶的平台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西门和瓮城。
他站在窑顶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城墙上的战斗进展——一营已经控制了西门城楼,城楼废墟上飘起了一面军旗。
二营正在沿城墙内侧往北推进,三营已经推过了南大街,正在逐巷清剿残敌。
城内伪军在西门被打开后大批倒戈,有的在城墙上掉转枪口朝日军射击,有的从街垒里搬开沙袋给八路军让路,有的蹲在路边双手抱头等着被收编。
日军残部退入城北的兵营和沧州火车站负隅顽抗。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赵刚说:“城墙不用炸了——西门已彻底控制,一营正在沿城墙往两侧扩大突破口。
但城墙上的风化缝还是要炸——不是为了破城,是为了给后续部队打开一条更宽的通道,让重炮和骡马能顺利通过。通知刘铁柱,按计划引爆。”
信号弹从砖窑顶上升起,在清晨的天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刘铁柱在排水沟里拉燃了导火索。导火索在碎石间嗤嗤燃烧,火花沿着墙根延伸进青砖与条石之间的裂缝。
几秒后炸药炸开了。城墙沿风化缝轰然崩塌,砖石向外倾泻堆成一道宽阔的斜坡。碎砖和灰浆粉末冲天而起,在晨光里形成一团灰白色的尘埃云,缓缓飘散。
硝烟散开后,豁口比预计的更宽——裂缝内部的夯土比陈石头预判的还要疏松,整面外墙被冲击波往外推出了一丈多远,形成了一个能容两辆骡马并排通过的通道。
后续的担架队和弹药运输队正从这道豁口里涌入,往城内运送绷带和手榴弹。
陈石头站在豁口旁边,看着坍塌下来的青砖和灰浆碎块。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被炸裂的青砖碎块,翻过来看断面——灰白色的糯米灰浆层有孔隙,用手指一捻就碎成粉末。
他把碎砖收进记录本旁边的布袋里,和刘铁柱在天津海光寺兵营废墟里收碱骨料裂缝样本时一样。
刘铁柱从排水沟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和灰浆粉末。他看着豁口,又看了看手里的分装铁盒,铁盒盖子上新增了一行粉笔字——“沧州城墙沉降缝,一包半”。
他把铁盒合上,放进背包里。常师傅的扳手在盒子里轻轻响了一声。
日头爬过城楼飞檐时,沧州城内的零星枪声停了。
三营在南大街清剿了最后一个日军街垒,躲在街垒后面的几个日军伤兵用手榴弹自杀了,爆炸声从街口传出来,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二营在北城兵营里俘虏了那个还在给伤兵包扎的军医和他的全部医疗器械。一营在城墙上沿城墙走向往东西两侧推进,拔除了城墙上所有残余的日军火力点。
刘德顺蹲在西门城楼下的台阶上,用袖子擦着脸上的硝烟和汗水。
他的十三个弟兄还剩九个——两个在城门洞里被手榴弹炸死了,两个在城墙上负了伤被担架抬走了。
他从地上捡起那支打空了弹匣的驳壳枪,在手里掂了掂。
赵刚走到他面前,翻开本子:“你是刘德顺?”
“是。”刘德顺站起来,习惯性地想敬礼,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军人。
“倒戈命令是你发的?”
“是。”
“你排里的弟兄还剩多少?”
“九个。死了两个,伤了两个。”
赵刚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德州老家还有什么人?”
“爹娘都在。还有个妹子,嫁到济南了。”
“想回家吗?”
刘德顺沉默了一会儿,把驳壳枪搁在台阶上。“想。给鬼子站了两年岗,做梦都想回家。但回家之前,想跟你们打一仗——真正的打一仗。不是给鬼子当狗,是给自己当兵。”
赵刚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扯下来递给刘德顺:“这是遣散证明。拿着它,等打完沧州,领路费回家。”
刘德顺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很久。纸上写着他的名字、籍贯、倒戈时间,以及“遣散回家,既往不咎”几个字,落款处盖着八路军晋察冀军区的红印。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赵政委,打完沧州,我能不能不回家?”
“你想干什么?”
“想跟你们打德州。”
赵刚把本子合上,本子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封面上沾着天津码头仓库和海光寺兵营的灰浆粉尘。
他看着刘德顺那张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看着那双还在微微发抖但很亮的眼睛,这个伪军排长和他之前处理过的所有伪军俘虏都不一样——他不是因为怕死才倒戈的,他是因为想当一次真正的兵。
“你不是八路军编制,不能直接编入部队。但倒戈人员愿意继续参战的,可以编入南下先遣支队的民兵排,由新一团统一指挥。
打完仗之后,想回家的,仍然可以遣散回家;想留在部队的,经过政审和集训后可以正式入伍。”
刘德顺把放在台阶上的驳壳枪捡起来,拉动枪机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插进腰间。“我去跟我那些弟兄说。死了的两个,能不能埋在沧州城外?”
“可以。”赵刚把本子翻开,在沧州战役阵亡人员名单里写了两个字——伪军反正人员,刘德顺排,阵亡二人。他们没有八路军军籍,但他们的名字应该被记下来。
刘德顺点了点头,转身朝城楼上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驳壳枪的木柄从腰间露出来一截,和城外开阔地上正在往城内涌的灰布军装队伍融为一体。
赵刚目送他走远,然后低头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煤油灯的火苗在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城墙上清理废墟的叮当声混在一起。
林野从砖窑顶上走下来。刚才城墙风化缝爆破时他站在高处看完了全程——城墙沿预定裂缝线向外坍塌,碎砖和灰浆粉末形成灰白色的尘埃云缓缓飘散在晨光里,南门外搬运伤员的担架队和输送弹药的骡马正从豁口里涌入城内。他的军大衣下摆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老林。”赵刚合上本子站起来,“伪军排长刘德顺,要求打完德州再回家。我安排他暂时编入南下先遣支队民兵排。
另外,沧州火车站已经全部控制,三营正在清点缴获物资。安田武雄在城北兵营里被二营俘虏——他躲在兵营地下室的档案室里,把联队旗烧了,密码本也烧了,但没有剖腹。他说他是辎重兵出身,不搞武士道那一套。”
林野点了点头,把望远镜往胸前挂了挂。“给总部发电,沧州攻克。下一步——德州。让老李把部队收拢,清点伤亡,补给弹药。老常的火车头升火,两日后全军南下。”
他顿了顿,“另外,告诉刘铁柱,沧州城墙风化缝的陈石头听音法和他的道岔控制法,作为南下攻城部队的通用战术,编入作战手册。”
赵刚在本子上逐条记录。远处的沧州城墙豁口处,刘铁柱正把分装铁盒打开,在里面用粉笔写字,陈石头蹲在旁边看着。
他的手指还残留着趴在控制室窗外望风时被砖屑划伤的血痕,但写字的手仍然很稳。盒盖上新增的那行粉笔字在晨光里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