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翻开本子,在“德州”一页写下:“伪军占比近半,指挥官加藤毅少将,独立混成第12旅团。建议:派刘德顺联系德州伪军内部关系——他是德州人,对本地伪军的派系情况熟悉。”
林野走到候车室墙边,把从安田武雄指挥室里缴获的德州城防图用图钉按在墙上。“让刘德顺来见我。”
刘德顺走进候车室时,驳壳枪还插在腰间,弹匣已经换上了从日军弹药箱里翻出来的九毫米手枪弹。
他脸上的硝烟痕迹洗过了,但左脸颊上还残留着一道被弹片划出的细长血痕,已经结了痂。
“林支队长。”他站直了身体。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林野还了礼,指了指墙上的德州城防图。“你是德州人。德州的伪军布防情况,你知道多少?”
刘德顺走到图前,目光在城墙标注上停了一会儿。他伸手指着西门的位置,又指向城北火车站东侧一片用红笔圈出的区域。
“德州守备队司令部在城北火车站旁边,加藤毅的指挥部设在那里。西门守军是伪华北绥靖军第4集团军的一个营,营长叫孙宝田,山东泰安人。
我在德州驻防时跟孙宝田打过交道——他不是死硬分子,是被抓壮丁抓进伪军的,家里还有老娘在泰安。
他手下有三个连,一个连在西门,两个连在城北火车站。如果能联系上孙宝田,劝他倒戈,西门就能像沧州一样打开。”
他顿了顿,指着城北火车站东侧那片红圈,“但加藤毅的日军老兵都在火车站和兵营里,兵力约两个大队。
他们在火车站周围构筑了环形工事,把候车室、货运仓库、扳道房全改成了据点。西门倒戈能打开城门,但拿不下火车站,德州就还是鬼子的。”
林野看着城防图。德州的布局和沧州类似:城墙不高,城外开阔,火车站是关键。
但德州的日军守军是完整建制的独立混成旅团,兵力更集中,火车站工事更坚固。沧州打的是残部,德州要打的是主力。
“孙宝田那边,你有多大的把握?”
“七成。”刘德顺说,“他不是日本人,他是被抓壮丁的。他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等哪天八路军打过来,我就把枪交了回家种地。’现在八路军打过来了,他应该还记得这句话。”
“那就联系他。”林野转向赵刚,“让晋察冀军区的敌工科派联络员——刘德顺认识孙宝田,让他写一封亲笔信,交给联络员带进德州。如果孙宝田愿意倒戈,攻城时按约定信号打开西门。”
他顿了顿,目光回到城防图上,“如果他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勉强——伪军倒戈是自愿的,强迫来的倒戈在战场上会出问题。”
刘德顺点了点头。赵刚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沧州休整一日,明天天亮出发。德州的伪军反正工作今晚就开始——我去安排联络员。”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刘德顺,你那几个弟兄的遣散证明我存了一份在档案里。打完仗,如果想回家,随时可以来找我。”
刘德顺站在城防图前面,看着赵刚走出候车室。
晨光从候车室破碎的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那枚刚缝上去的民兵臂章上——臂章是陈石头用从候车室拆下来的红布现做的,针脚歪歪扭扭,和他在铁路上敲道钉时磨出的老茧恰好吻合。
暮色降临时,沧州火车站月台上亮起了煤油灯。
月台边缘堆着的沙袋掩体被搬开了,腾出空地给炊事班架锅。
老刘今晚煮的是从沧州城内缴获的日军大米,加上昨天从天津带来的干野菜和本地老乡送来的腌萝卜。
米香混着酱菜的咸味从锅盖边缘飘出来,被夜风吹散在月台上。
战士们排着队领饭,搪瓷杯在煤油灯下泛着暖光。陈石头蹲在月台边,膝盖上摊着他的记录本,在煤油灯下补记今天的裂缝分析。
刘铁柱端着搪瓷杯走过来,把一杯粥放在他脚边。“趁热喝。老刘今晚的粥比平时稠——缴获的鬼子大米是今年新米,比咱们平时吃的陈米香。”
陈石头应了一声,把本子放到一边,端起搪瓷杯喝了口粥,烫得直咧嘴。
周成从车站方向走来,左肩绷带下的新肉还在隐隐发痒。他端着一满杯粥坐到月台边缘,把搪瓷杯搁在膝盖上晾着。
“今天西门的仗打得漂亮——城墙上那两挺重机枪被你们用迫击炮敲掉后,突击排冲到城楼才注意到楼板都被鬼子拆空了。”
他用筷子从杯里夹起一块腌萝卜,嚼了嚼,酸得眯起眼,“要不是提前准备了梯子,差点从城楼上掉下来。”
刘铁柱说那城楼的木制楼板应该是安田提前下令拆的——他在城楼上只留了沙袋环形掩体,以为没人能爬上去。“结果你们用迫击炮把掩体炸了。”
周成把嘴里的萝卜咽下去。“迫击炮是团长亲自下令调的。他说鬼子把楼板拆了就是为了不让咱们上城楼,那就用炮轰。”
他把搪瓷杯放在月台上,“下一站德州,刘德顺那小子说他认识守西门的伪军营长。如果能像沧州这样顺利打开城门,咱也能省下几发炮弹。”
一直在旁边默默喝粥的陈石头忽然抬起头。“德州城墙是青砖还是石砌的?”
“青砖。和沧州差不多。”周成说。
陈石头放下搪瓷杯,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在月台上画了条斜线。“青砖墙,糯米灰浆,年头久了灰浆必然风化。沉降缝应该在墙基和青砖之间——和沧州一样。
但德州的护城河是引大运河水灌的,常年泡水,墙基的条石可能有水蚀裂缝。
水蚀裂缝的声音和沉降缝不一样——更闷,像敲在湿木头上。”他把碎砖扔到一边,“到了德州,先听墙。”
月台另一端,常师傅正蹲在火车头旁边给传动轴的新万向节上润滑油。
他把润滑油倒在手指上,一点一点抹进万向节的轴承滚珠之间,每抹一圈就转动一次轴承,听滚珠滚动的声音是否均匀。刘铁柱从月台那边走过来,蹲下看他操作。
“传动轴检修完了?”
“万向节换好了,轴瓦也换了新的。从沧州缴获的昭和十五年老配件,轴承间隙比后来赶工期的产品更精密。”
常师傅把万向节装回传动轴上,用扳手拧紧固定螺栓,拧到最后一圈时停下来,用手指弹了一下传动轴。传动轴发出清脆的金属嗡鸣,他听了片刻,点了点头。
“明天出发去德州。德州的铁路桥在大运河上——那是南下路上最后一座大跨度的钢桁架桥了。
过了德州,往南是济南、徐州,黄河和淮河上的桥都是新建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和松花江铁桥、嫩江铁桥不一样。
你从浑河铁桥开始炸,炸到德州大运河桥,算是把东北和华北的钢桁架铁路桥都炸遍了。”
刘铁柱蹲在火车头旁边,看着传动轴上那颗新换的万向节。万向节表面的润滑油在煤油灯下泛着暗光。
“德州大运河桥炸完,就没有需要量的桥了——我把道尺留在分装铁盒里,留给以后需要用的人。”
常师傅把扳手放在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扳手的手柄上刻着的“常”字被煤油灯光照得微微反光,他的目光在刘铁柱那把同样刻着“常”字的扳手上停了一下。
两把扳手,一把在常师傅手里,一把在刘铁柱的铁盒里,都是从沈阳机务段带出来的老物件,都拧过从沈阳到沧州每一座车站的螺栓。
“炸完桥,还回去扳道岔。”他转身往火车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当扳道工时用过的那把扳手埋在太原铁轨底下——这把是我给你的。打完仗,你回铁路上,用这把扳手拧道岔螺栓。一把扳手从沈阳跟到沧州,够本了。”
夜色渐深,月台上的煤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战士们裹着军大衣蜷缩在候车室里睡熟了,有人靠在墙上打鼾,有人把背包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有人抱着枪坐在角落里,眼睛闭着但手指还搭在扳机上。
城墙豁口方向传来工兵清理碎砖的叮当声,铁轨尽头隐约传来常师傅检修完传动轴后用扳手敲车轮试音的声响——他每敲一下都侧耳倾听,确认车轮轴瓦的间隙是否均匀。
月台上,刘铁柱把分装铁盒打开放在膝盖上。
盒盖上被刻出的字迹越来越密——秦皇岛军需仓库后墙、唐山南门瓮城、天津码头仓库西墙、海光寺兵营西侧围墙、沧州城墙——每一行字都是一座城、一场硬仗、一次精确爆破的记录。
他用刺刀在盒盖角落刻下“德州大运河桥”几个字,后面留了一个空位。
陈石头从候车室里走出来,棉袄披在肩上,手里拿着记录本。在刘铁柱旁边坐下,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借着煤油灯的微光写下“德州”两个字。
“打完德州,南下第一阶段的津浦铁路河北段就全部肃清了。”他把本子放在膝盖上,“过了大运河,就是山东。”
刘铁柱把铁盒盖子合上,望着月色下通往德州方向的铁路延伸消失在杨树影子里。
那批从沧州缴获的昭和十五年老配件正静静躺在平板车皮上,明天天亮就要随军南下。
他身旁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月台的水泥地面上,忽长忽短。
“山东的城墙,糯米灰浆应该比河北的更黏——大运河边的青砖窑自古就有,烧出来的砖密度更高。”他站起来,把分装铁盒放进背包里,“到了德州,先听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