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墙根处掰下一小块表面布满细孔的条石碎片,用手指碾了碾,碎屑潮湿黏稠,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那是大运河水里的矿物质渗进砖石后留下的气味。
刘铁柱趴在芦苇丛里,枪口还瞄着城墙上方的垛口。他压低声音问:“能炸吗?”
“能炸。但防水必须做好。”陈石头把条石碎片收进布袋里,用袖子擦掉手指上的湿屑,“裂缝内部含水,炸药直接塞进去会受潮。
用防水油布把炸药裹紧再往里塞,药量要比沧州多准备半包——水分会吸收部分爆炸能量。导火索的预燃段也得留长一截,今天夜里气温比沧州低,导火索燃烧速度会比平时快。”
他把耳朵从墙上移开,开始在本子上画水蚀裂缝的示意图。图画得很慢,每一道波浪线都代表护城河的水面,每一个箭头都指向裂缝含水的位置。
当天夜里,联络员终于回来了。
他是在白桦林边缘被游动哨发现的。这个跑单帮的盐贩子浑身是泥,棉袄被铁丝网刮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的棉花。
他蹲在林野面前,用冻得发僵的手指从鞋底夹层里抠出一张卷烟纸。纸被脚汗浸透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加藤已疑我,便衣宪兵进驻西门,换防时间被压缩。原定寅时开城门无法执行。改卯时,趁宪兵换岗间隙开城。只此一次。若不成,各自保重。”落款是“孙宝田”。
林野看完信把卷烟纸递给赵刚。赵刚逐字逐句地念完,然后翻到记录沧州伪军反正人员名单的那一页,在旁边写下一行备注:
“孙宝田,德州西门伪军营长,被监视,冒死送出此信。若成,以战场起义论处。”
李云龙蹲在白桦树根上,嘴里嚼着一根从沧州带出来的茶叶梗。他把茶叶梗从嘴里拿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的轮廓在云层后面隐隐约约地泛着白光。
“卯时,还有好几个钟头。加藤毅把便衣宪兵安插在伪军每个排里——这和安田在沧州的布防完全不一样。孙宝田的人要在宪兵换岗间隙打开城门,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是瓮城里的死战。”
“孙宝田冒死送出这封信,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林野说,“我们不能让他的弟兄白死。卯时攻城——如果西门顺利打开,一营冲进去先控制西门城楼,掩护孙宝田的弟兄撤下来。
如果西门被封死,刘铁柱在城墙水蚀裂缝处炸开豁口,二营从豁口涌入,从内侧打开西门。”
刘德顺从白桦林边走过来,手里攥着驳壳枪,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已经从林野那里知道了孙宝田信的内容,把驳壳枪的弹匣退出来检查了一遍又压回去,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和在沧州西门城楼上朝便衣宪兵开枪前一模一样。
他把枪插进腰间。“孙宝田是我在德州驻防时认识的。他不是死硬分子,是被抓壮丁抓进伪军的,家里还有老娘在泰安。
他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等哪天八路军打过来,我就把枪交了回家种地。’”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远处德州城墙模糊的轮廓。“现在八路军打过来了。他把枪交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攥在手里,等着给我们开城门。”
卯时初刻,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只有东方地平线上隐约透出一丝灰白。
西门城墙上,伪军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垛口后面的哨兵正在换岗——不是正常换岗,是便衣宪兵临时加派的一次突击换防。
孙宝田蹲在城楼内侧的马道旁边,用望远镜盯着城门口两个正在交接的便衣宪兵。
一个宪兵把值班日志交给接替者,另一个宪兵正在检查伪军哨兵的步枪——这是加藤毅在沧州失守后新增的规定,每次换岗宪兵要检查伪军的枪膛,确认他们没有私藏子弹或拆卸撞针。
孙宝田朝身后的勤务兵打了个手势。勤务兵退入城楼阴影里,片刻后带着四个弟兄从马道另一侧摸过来,每人手里攥着刺刀,刀刃被涂上了锅底灰遮住反光。
两个便衣宪兵还在检查哨兵的步枪。一个宪兵把步枪举到眼前对着煤油灯看枪膛,另一个宪兵正往换岗日志上记录检查结果。
勤务兵从马道阴影里摸到他们身后三步之内时,他们才听见碎石被踩动的细微声响。
记录检查结果的宪兵先转过身,看见几个伪军士兵正握着刺刀朝他冲过来,嘴张着想喊什么。
勤务兵的刺刀先到了——刀尖从宪兵左侧软肋斜刺进去,拔出来时刀身带着一股血箭。
另一个宪兵扔下换岗日志去掏腰间的手枪,枪刚拔出来就被第二个伪军士兵用枪托砸在手腕上,手枪落地滑出去老远。
第三个伪军士兵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刺刀从右肋刺入。两个便衣宪兵倒在地上不动了。
孙宝田从马道上站起来,挥手示意藏在城楼两侧的二十几个弟兄同时动手。垛口后面同时传来几声沉闷的搏斗声——便衣宪兵被从背后用刺刀解决,伪军士兵把尸体拖到垛口下方的阴影里藏好。
城门口的沙袋被搬开了,铁栓被拉开,老旧的门轴在寂静的凌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西门从内侧被缓缓推开。
但便衣宪兵的换防比孙宝田预计的更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西门城楼上的备用哨已经发现了异样。
一个接替岗哨的便衣宪兵从城墙上探出身,看见了敞开的城门和正在往城外冲的伪军士兵。
他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整座德州城的日军几乎同时被惊醒了。
城楼上的日军机枪手从垛口后面探出枪管朝城门洞扫射,子弹打在城门洞的石板地上溅起火星。
孙宝田正站在城门洞内侧指挥弟兄们往城外撤,一梭子机枪弹从左侧斜打过来击中了他的腹部。他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血正从军装的破洞里涌出来,顺着皮带往下淌。
他想继续往前走,腿却不听使唤了,整个人缓缓瘫倒在城门洞的石板地上。
勤务兵冲过去想把他拖回城门内侧,被第二梭子机枪弹打在腿上,也倒下了。他趴在石板上朝城外挥着手,嘴里喊的什么被枪声完全吞没了。
城墙上,伪军士兵和便衣宪兵在垛口后面展开了近身搏斗。有人在用刺刀捅,有人在用枪托砸,有人被从城墙上推下来摔在城墙根下。
一个伪军士兵抢在便衣宪兵开枪前用刺刀捅进了他的胸口,刺刀卡在肋骨里拔不出来,那个士兵索性松开刀柄从地上捡起宪兵掉落的驳壳枪继续朝另一个宪兵射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