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说,家主有要事在身,不便见客。
可什么事情能比这个还重要的?
且,都不需要见到家主啊,只要韩氏的贵人们出了面,想来,也就了结了!
所以他全然不信,亲自跑去。
韩氏府上的大门,他走了十年,从来都是敞开的。
可那一天,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任凭他怎么敲,怎么喊,都没有人应...
最后还是那个门房,从角门探出头来,朝他小声说了句:
“居士,您走吧,家主说了,不见。”
末了,又更加小声的催促道:
“真不行了,快走,快!”
他想要问问究竟为什么。
门房却是早已缩回门后,不见踪影。
后来他才知道,那几天,青州城里到处都在传,说他其实是妖人,茶棚是妖窟,夜里头搞的是歪门邪道,拜的是淫祠邪神!
什么帮助孤魂野鬼了却心愿,都是假的,都是借口。
都是他这个妖人在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不仅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还有人拿出了诸多铁证!
可那些谣言、那些铁证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他只是在被赶到这山上之后,还抱着一丝希望,又改头换面的去了几次韩氏府上。
每一次,都是连门都进不去。
最后一次,他不甘心的在门外候了一天一夜,终于等到一队车马出来。
毫无疑问,那是韩老大人要回京了!
他冲上去,拦在轿前,喊着家主的名字。
轿帘掀开一条缝。
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把轿帘放下了。
轿子从他身边绕过去,越走越远。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去过。
每每想到这里,他都是怅然无比,如今活佛提起,更是心头无限哀伤。
“活佛您说的没错,韩氏变了,前十年都还好,可后面十年”
不等他说完,杜鸢亦是叹了口气的打断了他道:
“后面十年里,韩氏的贪念,愈发膨胀作祟,对吧?”
店家一怔,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头看向杜鸢,月光下那张脸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双眼睛,正如他一样,怅然的看着远处青州城的方向。
“活佛...?”
“最开始,他们只是想要那些瓦。”
杜鸢收回目光,看向店家慢慢说道:
“派人来找你,希望你去当说客和这些村民商量,说他们愿意出重利,一片百金,两百金,后来涨到五百金。”
“村民们不卖,你也不肯当那说客,他们也不好强求,毕竟十年情分在那里,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店家听着,没有说话。
“可你们越是如此,他们就越想要。”杜鸢继续说道,“情分这东西,在贪念面前,撑不了太久。”
“毕竟,这个时候,其实都不能说是情分拦着了,该说是名为情分的‘面子’在拦着。”
“没过多久,来的人就不是管事了,是韩氏本家的子弟,对吧?”
店家点点头道:
“是,是韩氏二房的公子。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可那眼神...”
“那眼神告诉你,他是势在必得。”杜鸢轻笑一声。
“你说瓦不是你的,是村里人的,你做不了主,也不会帮忙。他就笑了,说那更好,村里人那边,他去谈。”
店家苦笑:
“他是去谈了。带着人,抬着礼,挨家挨户地敲门。”
听到这里,杜鸢愈发失笑道:
“一开始他也是好言好语,一如二十年前,在我面前朝着那些村民讨要瓦当时一样。”
“说韩氏愿意出高价收购那些旧瓦,一片五百金,现银交割。若是嫌少,还可以再商量。”
“甚至,到后来,他干脆说出,一片瓦当,一个八品官身来!”
大魃忍不住问:“村里人卖了吗?”
店家摇头:
“没有。村长说,这瓦是神庙上的,是大伙儿的福报,不能卖。”
“而这也是村里人所有人的意思。”
“那韩氏的人...?”
大魃忍不住扶额,虽然知道了答案,还是抱着一丝丝希望,问了下去。
“脸色不好看。”店家说,“那公子走的时候,脸色阴沉无比,临了,甚至还看着我们一连道了三个好来。”
“第二天,就开始出事。”
“先是我们今年的田税涨了,然后就是要我们村子再出二十人的徭役,此外,还有各种零碎不停的事情。”
“只不过我们依旧不答应!”
“可这还不算完。”杜鸢的声音又响起,依旧平静,只是眼神冷的让大魃止不住发抖,“重利买不到,威逼也没用,那就只剩下一个法子了。”
店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枯瘦,布满老茧,此刻正微微颤抖。
“那天晚上,来了百来号人。”
“穿着便衣,说是强盗山匪,可一看就知道是吃兵粮的。腰里别着刀,内里甚至还着了甲,手里举着火把。”
“把我们这村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我这小院自然首当其冲!”
大魃长长一叹,彻底放弃了。
算了,累了,不管了,毁灭吧,赶紧的!
“领头的倒还客气,说奉韩氏之命,来取几片瓦回去给老夫人压邪。”
“我说瓦不卖,他就笑了,说居士误会了,今日不是来买的,是来取的。说完一挥手,二十几个人就往里冲。”
店家说到这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杜鸢。
月光下,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可哪怕过去了数年,却依旧能够看出当夜的果决!
“活佛,您知道吗?那一刻,我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活了这几十年,从来没跟人真的动过手,更没有想真的做点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可那天晚上,看着那些人冲进来,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这瓦,绝对不能让他们拿走。”
杜鸢亦是大笑着举起手来:
“所以,你便拿出了我给你的瓷碗,朝着他们大喝一声道!”
那原本好好供奉在屋子里的瓷碗,突然飞出,凭空落入杜鸢手中。
佛光大放,光阴重合。
当年的店家,此刻的杜鸢,皆是朝着那贼人斥骂道:
“韩氏上下,可还记得我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