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又磕下头去。
店家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被堵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韩氏家主,看着他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十年了
他恨了十年。
可此刻看着这个老人,他忽然发现,那些恨,好像也没那么纯粹了。
因为韩嵩说的那些话,有些是真的。
最开始的十年,的确是韩氏大包大揽。再往后的话,天子也的确是连他都听说,已经数年没有上过朝了。
我还是告诉他今日来找他的不是我吧。
“韩大人...”店家又开口。
“子悦兄!”
可韩嵩却好似未卜先知般,再次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泪水,血水混在一起,好不狼狈。
看的店家又忍不住侧目。
见状,韩嵩心头愈发好笑。
刚刚他特意抹了一把,为的就是让店家看的更加清楚揪心。
所以,他成热打铁道:
“你若是还念着一点旧情,就答应老夫吧!”
“杀了老夫,此事就此了结。”
“你带着那些阴兵回去,从此你我恩怨两清。韩氏经过今日之事,又没了我这个祸首,必然会改过自新,绝不再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
“老夫这条命,就拿给子悦兄赔罪了!”
他说着,闭上眼睛,引颈受戮。
他是纵横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看清一个人,可能只需要几句话就行。
更何况,他看店家看了足足十年!
他太清楚店家此刻会做什么了。
定然是长叹一声后,就把事情翻篇了!
店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数千道身影也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整个长街,一片死寂。
然后,店家忽然笑了。
笑的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因为他听见了活佛的声音。
“韩大人,”他轻声道,“你说完了?”
韩嵩睁开眼,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这和他的预估不太对得上啊!
难道出了变数?
“说、说完了。”
“那我能说一句了吗?”
韩嵩愣了愣,连忙点头:“子悦兄请说,请说!”
店家看着他,眼中忽然露出一丝悲悯以及少许自嘲。
“韩大人,我不得不承认,你这番话,说得真好。”
“二十年私交,苦衷自保,引颈受戮。真是步步为营,层层递进,如果今日只是我这个蠢笨的在这儿,怕是真要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韩嵩脸色微变:
“子悦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大人,我的意思很简单,只是你一直在打断我,叫我到现在,都没能告诉你真相。”店家顿了顿,有些好笑道,“韩大人,你真是个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韩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满脸悲愤:
“子悦兄!老夫一片赤诚,你竟这般怀疑老夫?好,好,好!既然你不信,那就动手吧!杀了老夫,一了百了!”
他说着,又闭上眼睛。
店家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韩大人,你不必演了。今日要来的,不是我,我也没想杀谁。”
韩嵩睁开眼,狐疑地看着他。
“不是来杀人的?那你来做什么?”
店家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道:
“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什么事?”
店家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今日真正来找韩氏的,不是我这个凡人,蠢人。”
韩嵩愣住。
“不是你是谁?这些阴兵,不是听你号令吗?”
店家摇摇头:“他们是来帮我的,但不是我叫来的。”
“那找老夫的是谁?”
店家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他身后,那数千道阴兵缓缓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以及一个仙子一般的女子。
那个人,韩嵩不认识,因为他从没真的见过杜鸢。
不过在片刻之后,便是悚然一惊。
因为他真的很聪明,所以他马上就猜出了这究竟是谁!
“活佛?!!!!”
惊呼出声的瞬间,韩嵩什么都顾不得的就要朝着身后转身逃去。
什么百年望族的体面,什么三朝元老的威仪,什么算计了半辈子的心机,在这一刻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店家他能拿捏,但活佛不行!
他的本事是对付人的,不是对付佛的。
可才跑了没几步,韩嵩便觉双膝一软,整个人直直跪了下去。
不是他想跪,而是膝盖不听使唤了。
他惊恐地回头,却见那个年轻人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三步之外,正低头看着他。
明明双方之间差的不过一人之高。可韩嵩看去,却觉得如望云天,高不可攀。
“韩大人,”杜鸢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你说得对,今日是该有个了断。”
韩嵩浑身颤抖,想说什么,却发现舌头像是被冻住了。
“你方才说,要杀就杀你一人,放过韩氏其他人。”杜鸢笑了笑,“这话说得真好,好到我差点以为你是真心悔过。”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那洞开的府门,以及门后隐约可见的韩氏族人:
“可惜,你这话是说给鬼听的,不是说给人听的。”
杜鸢抬起手,轻轻指向韩氏祠堂的方向。
就那么一拈,韩氏气运便如数落在了杜鸢手中!
“你们韩氏,借着朝堂权势,这么多年下来,压了多少人的气运,夺了多少人的机缘,聚了多少不义之财。”
“我今日也就不一一去看了。”
“但这些东西,你们留不住。”
话音落下,韩嵩只觉得胸口一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比命还重要!
“韩氏的气运,我收了。”
杜鸢收回手,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从今往后,你们韩氏子弟,科举不中,为官不显,经商必亏,务农无收。三代之内,再无人能入朝堂半步。”
话音刚落,韩氏众人无不听见一声凄厉龙吟。
继而韩氏子弟不是双膝一软当场跪下,就是眼前一黑的径直晕死了过去。
韩氏的气运,被杜鸢打散了!
韩嵩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想求饶,想磕头,想说些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就是真的了。
不是威胁,不是恐吓,而是——
金口玉言,如作天宪。
杜鸢不再看他,转而看向那洞开的府门:
“至于那些金银财帛,锦衣玉食,呵呵。”
“也都散了吧。”
简简单单几个字。
可韩嵩却是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他猛地回头看向府内。
只见那些雕梁画栋,那些绫罗绸缎,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腐朽、化为尘土。
不是被人拿走,而是直接没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些还没晕死过去的韩氏族人,先是愣住,然后疯了似的扑向那些正在消失的财物。
可手伸进去,抓到的只是一把灰尘。
有妇人尖叫起来,有孩童哭喊起来,有男子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韩嵩明白。
活佛没有杀他们任何一个人。
但从今往后,他们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百年世家,数代积累,一朝散尽。
不是被人抢走,而是被佛亲手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