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云层时,整个京都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白展死了。
这个天下最大的权臣之一,死了。
不是病逝,不是遇刺,而是自缢于自家书房。
三尺白绫,端端正正。
最先发现的是管家老吴。
他跌坐在庭院里,裤裆湿了一片,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直到晨鼓敲过三遍,他才像被人掐住喉咙似的,发出一声彻底变调的哀嚎,继而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真心实意,只是哭的却不是他的老爷,而是哭他自己。
权倾朝野的权臣死了会怎么样,他眼界太低,看不到。
但他知道自己这种靠着权臣混饭吃的家伙,定然是没有活路了。
这不是他捞了多少好处的事情,这是他究竟得罪了多少人的事情。
那哭声可谓是惊动了整条街巷。
白府上下乱成一团。
丫鬟婆子们挤在廊下,有人哭,有人抖,有人不知所措地原地打转。
几个幕僚匆匆赶来,看见书房内的景象,齐齐僵在门口。
案上摆着官袍、官印,叠得整整齐齐。一旁是那封奏疏,墨迹已干,字字如刀。
有人伸手去拿,被另一个人拦住。
“别动,”那幕僚声音发颤,浑身发抖,“这是要呈御前的。其他人,谁碰谁死!”
最大的靠山没了,他们也难独善其身,甚至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是好。
他们都知道白展是什么人。
三公之一,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天下。
任何人在他面前都要礼让三分,哪怕是天子。
这不是给白展面子,是给他手里攥着的半个朝廷的命脉面子。
这样一个人,死了。
死在一条白绫上,死在一封认罪书旁。
消息传入宫中时,天子依旧卧床不起,宫门紧闭。
三公之一的范逢正在用早膳。
昔年天子病重,便托他为辅政大臣,希望仙人为他开的天眼能够助他辨别忠奸,匡扶社稷。
只可惜,人心善变,更何况是一个本就不算君子的人呢?
范逢其人,耄耋之年,昔年屡试不中。
一直到二十年前方才时来运转,不仅有了进京的资格,还被仙人看中,亲自为其开了天眼。
从此白日断案,夜间审鬼,可谓佳话频传。
再往后,天子突然病重,卧床三月不起,朝中奏疏堆积如山。
司礼监的批红一日慢过一日,六部各衙门急得火上浇油。
也是在那个时候,尚且还能说话的天子下了一道诏令:
天子要召范逢入宫,着为辅政大臣。
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并准辅政大臣入宫侍疾,于榻前听政,以免政务荒废,动摇国本。
诏书是天子亲自让司礼监起的,玺印是天子亲手盖的。
病重的天子无法信任任何人,所以,他选择了仙人开过天眼、能辨忠奸、能观阴阳的范逢。
至少在当时的确是这样。
从那以后,范逢便住进了武英殿偏殿。
每日清晨入天子寝宫,在龙榻前设一小案,奏疏从此案过,旨意从此案出。
没人知道天子到底有没有看过那些奏疏。
只知道,如此过了不到一年,他又持假黄钺,加太尉。
再过半年,升任司空,录尚书事,官拜骠骑大将军。
又过三月,加中书监、大丞相、大司马。
再然后,不过一月,他便封魏公,兼任开府仪同三司。
第二日,宫中传来诏书,说天子又着其出入用天子銮驾,上位相国,总百揆,封地十郡,食邑万户。
先是一年,然后是半年,接着是三月,最后不过一日。
这速度,快得惊人。
听完内侍的禀报,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夹菜,咀嚼,吞咽,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碟酱菜,他多夹了两筷子。
“知道了。”他说。
内侍躬着身子退下,走到门槛时,听见他又说了一句:“把奏疏拿来。”
内侍一愣,正欲说那是白大人呈给天子的,可抬头看见范逢的眼神,吓得几乎跌跤。
那眼神里没有惋惜,没有震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轻松?
白展的奏疏很快被呈到他的面前。
未坐龙椅,却比天子。
范逢展开细读,读到一半时手指开始发抖。
读到末尾那行“臣负苍生,尤负少年”时,他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殿内寂静一片,好似死地。
“都退下。”他说。
宫人鱼贯而出。
范逢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他还不是如今权倾朝野的魏公,只是一个侥幸过线的糟老头子,在太学待命时见过白展一面。
那时的白展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廊下与同僚争论什么,眉飞色舞,双目灼灼。
他说的那些话,什么“以民为本”,什么“天下为公”,在旁人听来不过是书生意气。
可那个半只脚入土的糟老头子记住了。
因为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忍不住想——也许他真的能做到。
后来他如鱼得水,白展也一路高升。
他以为自己对了,以为当年那个青衫书生真的能撑起半壁江山。
可再后来,白展变了。
变得和所有权臣一样,结党,贪墨,排除异己。
同时,他也有些惊悚地发现,自己好像也变了。
初时被天子许以辅政大臣,他谨记仙人教诲,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逾越。
一直到那日清晨,他照常入宫侍疾。
记得他在武英殿偏殿起身时,天还没亮。
洗漱更衣,拄剑出门,沿着那条愈发熟悉的宫道往天子寝宫去。
寝宫门口,当值的太监见他来了,躬身推门。
殿内的药味比往日更重,再混杂着龙涎香后,更是沉闷无比,不似阳间,倒似半只脚入了冥府...
范逢皱了皱眉,在榻前的小案前坐下,将奏疏一本本摆好。
“陛下,”他开口,“今日有六部奏疏共计二十三本,内阁票拟已毕,需陛下过目。”
其实照常来说,该要多的多,只是天子病重,自然要精简在精简。
只让天子过目最紧要的!
往常,他说完这句,天子或点头,或摇头,或含糊地应一声。
可今日,榻上没有动静。
“陛下?”他又唤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龙榻上传来的呼吸声,又急又浅。
像是只剩下了半口气!
范逢急忙抬头,看向榻上。
天子睁着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和往日不同,没了病中的混沌和疲惫,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焦急。
天子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堵死了天子全部的希望,也堵死了这个朝廷最后的转机。
范逢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
“来人,传太——”
话没说完,他的手被攥住了。
那只手,已经瘦如枯枝,可却抓的他手臂吃痛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