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连我要变卖家产去京都圆梦,都是答应了下来!”
“你们说,我能怎么办?我怎么能不千倍百倍的还回去?”
“他们要权,我怎么可能不给?他们要财,我又怎么忍心拒绝?”
“所以都怪你们,都怪你们啊!不能怪我,也不能怪我们!”
范逢一直以为自己看透了一切,也能够平静接受他的末日和范氏的结局。
可仙人长久的沉默和无视,让再也熬不住的他惊恐的发现。
他原来不是看透了,也不是接受了。
只是意识道了他根本就奈何不了仙人后,才照着往日的习惯,试图让自己作为‘魏公’体面的死在这座宫阙之中!
而不是变回如今这个胆小如鼠,毫无担当,难堪大用的老东西再死!
毕竟,他这辈子也就这么点东西值得吹嘘了!
殿内还是很安静。
没有半分仙人出现的迹象。
好似这一切全然都是他自己在哪儿胡言乱语。
范逢瘫坐在椅上,等了很久。
没有等来雷霆震怒,没有天降神罚,甚至连一声冷笑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虚。
这让他悲哀的想着:
‘难道连见一见,在当面了断都不行吗?明明是你们把我推上去的啊!’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也不是从殿外传来的。
就在他身边,就在他耳畔,像一个人附身对他耳语。
很轻,很淡,不带任何情绪。
“说完了?”
范逢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准备好的所有辩解、所有咆哮、所有哭诉。
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说、说完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一无是处的老儒生。
也不敢回头去看声音来处,就那么颤巍巍的躬身听着,等着。
“‘皆非我之过’、‘皆时运不济’、‘皆主考官有眼无珠’。你考了这么多次,每一次落榜,都是这么想的吧?”
范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身子抖的愈发厉害。
“那一年你中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主考官年纪大了,又瞧见你居然比他年岁还大。”
“不免心生怜悯,强忍着不适,又多看了你的文章几遍。”
“随之才惊讶的发现,你虽然字如鸡爪,上下失距,好似邪魔。但内里的意思和精要,却真的够了火候!”
仙人没有停顿,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反复看着你的文章,最后批了‘文拙意厚’四字。随之又觉得这四字太过刻薄,犹豫许久,又改成‘意厚可嘉’。于是你便中了。”
范逢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叫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后来我选了你,”仙人的声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不是因为你没有根基、没有野心。能够随意拿捏。我还不至于做这些事情。”
“我拉你一把的理由,就和那考官一样,都是看你真的可怜,又却有才学。不忍你就此沉沦,是而拉了一手!”
殿内的烛火又灭了一盏。
范逢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手在不停颤抖。
“你没有让我失望。”
“最开始的时候,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批一份公文要翻三遍典籍,办一件事情要思量多时。”
“你知道自己不行,所以你谨慎。你知道自己不懂,所以你肯学。”
“那时候的范逢,虽然畏缩,虽然胆小,但还算是个人。”
仙人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
范逢抖的愈发厉害。
而大殿内的灯火,却是又在悄无声息间灭了一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药师愿开始倚重你的时候?还是你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权力,比你前半辈子见过的所有东西都重的时候?”
“可能,你自己都说不清楚了吧?”
范逢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像一根朽木般杵在那里。
不过,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身旁的光亮又暗了一分。
“你问我为什么不见你?”仙人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我来了。我一直在。你在这座大殿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见了。”
范逢在等着杜鸢回答,杜鸢在看着范逢二十年来的一切。
“那你!”范逢猛地抬起头来,想要转身看去,但片刻后,又是瑟缩了下去,“那你为什么不...”
“不拦你?”
仙人接过了他的话。
范逢的嘴张着,又慢慢合上。
“你第一次收受贿赂的时候,我在。”
“你第一次构陷同僚的时候,我在。”
“你下令把漕粮换给灾民的时候,我在。”
“你把范氏子弟安插进六部的时候,我也在。”
“你每一次深夜惊醒、汗透重衫的时候,我都在。”
仙人的声音很轻,可每每说出一句话我在。
这大殿便是愈发暗淡一分。
好似二十年来,他不断昧下去的良心!
“我等着你自己醒。一年,两年,十年。”
“等你想起当年我给你说的话,等你想起你那件洗得发白的锦袍,等你想起你妻子杀的那只下蛋的母鸡。”
“继而让你想起你的如今究竟多么难得,随之明白,这着实不该自毁前程!”
“我,一直在看,也一直在等!”
范逢的嘴唇在抖。
他想说“我醒过”,想说“我也后悔过”,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大殿内的灯火,只剩下了最后一盏,依旧在摇曳不停。
“你醒过吗?”
仙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没醒过啊!”
范逢的身体在往下滑。
他从椅上滑落,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可这天下,有几个好人?你们选了我,你们用了我,你们把我架在上面,现在又说我不够好...这不对,这不能...”
杜鸢却冷声打断了他:
“没有人要你是好人!”
“我要你做的,从来不是好人。”
“我是让你记住自己是谁!”
“你是一个屡试不中的老儒生,你见过底层最苦的日子,你知道一石粮食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一个一事无成的顶梁柱回到家要面对什么样的眼神。”
“我选你,是因为你该懂这些。可你后来什么都不懂了。你只知道范氏,只知道魏公,只知道手里的权力不能丢。”
“你说是我们把你架上去的,可难道这还是我们帮你选的吗?”
范逢当场怔然。
沉默许久,范逢匍匐转身,连连磕头。
“范逢知错了啊!”
最后一盏灯火,也在这一瞬间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