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谬的动作很快。
快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二十年的经营,二十年的布局,二十年的等待,到了这一刻,所有埋下的棋子都在同一时间动了起来。
但仔细想想,其实不是他想要这么快。
而是他不敢慢。
范逢既然已经出手杀了白展,那下一个一定是他。
今天让他去宫中“请罪”,若是不去,明天就会有一道旨意送到他府上,后天就会有禁军来“接”他。
同时,因为他慢了,犹豫了,他的盟友,他的亲随,他的故旧,怕是全都会在短短一两天之间倒戈...
类似的事情,他见过太多了。
比如前朝韩王,何等了得,被誉兵仙。
战场之上,无人能当。可却因为瞻前顾后,犹犹豫豫,以至于手中势力,麾下兵马,愣是在他最强盛的时候被前朝太祖一点一滴磨的干干净净!
最后不过十来个甲兵,就将其捉拿斩首!
兵仙在战场之上无人能当,可离开了他的军队,呵呵,十几个甲兵都有些多了!
如此教训在前,怎能哀而不鉴?
所以与其学那韩王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大人,张康将军已经在城北大营点齐兵马,三千精骑,半个时辰便可入城。”
“张忉将军那边呢?”
“回大人,张忉将军正在城南集结步卒,约五千人,不过...不过城南守备司的人有些犹豫,张将军说需要一点时间。”
“犹豫?”张谬冷笑一声,“告诉他们,犹豫的人,等事成之后,一个都别想活。”
“是!”
亲随领命而去。
张谬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已经换上了一身银白色的甲胄。
这身甲胄还是当年天子赐给他的,且,正是前朝韩王之物!
当时天子还说“张卿乃国之柱石,当有与之相配的甲胄,今赐兵仙之物,望卿可为朕之脊梁!”。
那时候他跪在地上,热泪盈眶,发誓要世代效忠天子。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天子赐甲,也不过是为了让他更好地卖命罢了。
且赐的还是韩王之物,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他学那兵仙空有偌大资本,却死个好笑至极?
“备马。”
张谬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府邸。
府门两侧,已经站满了全副武装的门客,约莫两百余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此外,还有陆陆续续赶来的三千甲兵。
这些人,是他张谬最后的底牌。
也是他敢赌这一把的底气。
“走。”
一声令下,两百余骑鱼贯而出,三千甲兵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声如奔雷。
街上的百姓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张谬的旗号,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躲进巷子里。
“要变天了!”
“快跑!快跑啊!”
“别挡路!都他娘的别挡路!”
...
看着两侧的鸡飞狗跳,张谬毫无所动。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盯着那座曾经仰望了不知多少年的皇宫!
皇宫深处,范逢仍僵坐在殿中椅上。
腿上的麻痛早已钻心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只支着耳朵,死死捕捉着殿外每一丝风吹草动。
司礼监去传信将近两个时辰,既无回音,也无人再来过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如今看不见天光,不过也能大致估计出外面怕是已经正午。
“张谬,怎么还没来?他该来了啊!”
他喃喃自语,忐忑无比。
他开始害怕了。
他不怕死,怕的是孤身面对仙人。
怕的是白展已死,自己再无半分同伴。
更怕张谬那厮学了白展。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不择路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碰撞的乱响。
这番表现全然不是宫中应有的规矩。
是而,马上吸引了范逢抬头看去。
他敏锐的意识到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一个浑身是汗、盔歪甲斜的将官跌撞着冲了进来,进门便“噗通”跪倒在地,颤声指着宫外道:
“魏公!魏公!不好了,张谬,张谬他反了!”
范逢身子猛地一震,继而连还是没甚知觉的腿都顾不得的,竟是当场站起。
随之又一个无力的跌坐下去,但他却什么都顾不得的追问道:
“你、你说什么?”
“张谬反了?他反了?!”
前半句是惊愕,后半句是惊喜。
冲进来的将官没注意到这些为的差别,只是慌乱的说道:
“张谬从张府起兵,私兵、门客尽出!不下千人!”
“此外城北张康部三千精骑、城南张忉部五千步卒,尽数哗变!”
“京都内外,天子九卫,已有七卫倒戈响应,只剩您直属的禁卫还在死守宫门!且,且外面传来消息,说城外驻军也有异动,看样子是要合围皇城!”
“魏公,皇宫、皇宫已经被围死了啊!”
将官一口气说完,随之急忙磕头道:
“魏公,您再不想想办法,宫门一破,咱们、咱们全都要完啊!”
范逢呆在原地,半天没有出声。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张谬不信,张谬拖延,张谬装病不来...
什么都想过了,却唯独没敢想,对方竟直接扯旗造反!
张谬反了的消息如同燎原野火般在宫中炸开。
不过片刻,殿内便涌进一大群官员。
他们之中,有六部小吏,有翰林院臣,有宫中近臣,全是平日里依附范逢一系的人。
此刻人人面无人色,有的哭天抢地,有的瑟瑟发抖,乱哄哄围在范逢面前。
“魏公!快拿主意啊!”
“张谬掌兵多年,九卫大半听他号令,咱们挡不住的!”
“要不...要不咱们退守内宫,死守待援?”
“援?哪儿还有援!天下各路人马,怕是都在观望,谁会来救我们!”
一片混乱哭嚎之中,范逢却忽然僵着身子,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由小到大,可谓畅快无比!
众人一怔,哭喊戛然而止,全都惊恐地望着他。
“笑、您笑什么?魏公您...您莫不是癔症了?”
这话一出来,众人无不面露绝望,本就是死路一条了。
唯一的主心骨还疯了!
范逢却缓缓抬头,看着众人,一字一顿的笑道:
“我笑这世上,原来还有人,比我更蠢!”
范逢已经看明白了,张谬那家伙一定是觉得是自己想要篡国,开始对他下手了。
所以狗急跳墙了!
仙人什么的,也都是托词。
这的确是个无比合理的推论,只可惜,仙人真的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