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这个天下,难道这整个人间,永远都只能靠着仙人拉着,才能走个样子出来吗?
药师愿于此困惑多年。
多年卧床之下,他对皇位,宗庙什么的,已经没甚执念了。
毕竟一个天天都在鬼门关徘徊的人,不可能还在乎这些。
相反的,没有被病痛彻底折磨疯癫的药师愿。
反而开始发自心底的思索着这个人间的去路。
以前,他是为了活着,才逼迫自己当个英雄天子。
如今,他则是单纯的想要看看,自己能不能给这个天下找到一个出路。
可结果却是,他找不到。
因为越是思索,他就越是明白仙凡有别这几个字究竟怎么写。
二十年前,仙人以一己之力拉住人间。
在哪个时候,鼎剑、仁剑都被仙人赐下,强敌也被仙人打杀,好似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推进。
可随着仙人离开,该说是二十年还是不过十年呢?
这天下就彻底烂了下去。
权臣当道,买官鬻爵,朝政荒废...
除了没有真的炸开外,这个天下其实已经是标准的王朝末年。
就像是高欢当政之时。
对于药师愿的问题,杜鸢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背手打量着药师家的历代先帝的牌位,头也不回的道了一句:
“你觉得这个天下变成这样,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杜鸢的反问让药师愿愣住了。
他没想到仙人会反问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去答。
只能陷入长久的沉默。
太庙里的香燃尽了一根,又续上一根。烟气升腾不停。
但药师愿却迟迟没有回答。
杜鸢也不急就那么慢慢等着。
终于,药师愿开口了:
“人心。是人心的问题。”
杜鸢回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病重之后,大权旁落。”
“范逢紧握朝政,张谬夺走兵权,白展把持官吏升迁,他们一个越来越贪,一个越来越跋扈,一个越来越狠。”
“天下的人看他们变了,也跟着变了。”
“各级官员见他们如此,不仅仅是跟着有样学样,更多的还是因为如果他们不这样,他们就会死的很快。”
“所以,这好不容易才拉起来的中兴盛世,不过数年便是轰然倒塌。”
“毕竟每一个人都在怕,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打算。一个人变,十个人变,百个人变,千千万万个人变。这天下,就变了。”
药师愿说到最后,只感觉万般无力。
他本以为自己留下了一个极为稳固的运转体系。
哪怕自己不在,内阁,科举两大制度,也能牢靠无比的保证这个国家继续悻悻向荣至少百年。
结果二十年都没撑过去就没了。
“所以我想不通。如果天下是靠人心撑着的,人心又是这么容易变的东西,那这天下...到底是怎么撑到今天的?”
杜鸢安静地听完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药师愿身边,与他并肩眺望着太庙外的锦绣山河道:
“你说得很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人心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快?”
药师愿怔了一下。
这是什么问题。
人心善变,变的快又有什么奇怪的?
“仙人,我不太懂您的意思。大权在手,忠奸转换,有何奇怪,又有什么快的?”
杜鸢笑笑道:
“张谬和我没有直接的关系,他只算间接的被我推进了朝堂。而白展,范逢两个,却实打实的是我提起来的。”
“二人我都认真叮嘱,百般交代。且此前更是好好看过!”
“但他们却依旧变的很快。”
听到这里,药师愿也慢慢品出了味道。
“仙人您的意思是?”
杜鸢笑笑道:
“人心善变,前半生大忠,后半生大奸,的确不算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你不觉得这一切实在是过于快了吗?”
“且,你也不觉得,你病的过于离奇了吗?”
药师愿瞪大了双眼。
杜鸢继续说着,声音很平静,可内里的意思,却是叫药师愿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尤其是你的病!太医院的人是你自己挑的,各色方子甚至连用的药材,你都要亲自过问。”
“可你偏偏就在那个时候病倒了。病得那么重,重到刚好不能理政,重到刚好让大权旁落,重到刚好让所有人都觉得...”
杜鸢轻轻瞧了瞧他的心头道:
“你要死了!”
药师愿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仙人,您是说有人在幕后”
“我还不太清楚那人究竟是谁。”杜鸢打断他,“可我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喜欢人间太安稳。”
“更觉得我有些太碍眼了!”
“但他们又偏生不敢直接来找我,便只能这么拐弯抹角的下手!”
“您也不知道?”
药师愿的声音有些发抖。
杜鸢沉思了一下道:
“二十年前,我击溃邹子,赐下鼎剑、仁剑,拉起这个人间。我以为这就够了。可现在看来,”他顿了顿,“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做了些事情。”
“什么事?”
“很简单,那就是推了一把!”
“范逢犹豫的时候,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下。张谬怕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别怕!白展踌躇的时候,有人帮他下了决心。”
“还有那些官员不知道往哪边站的时候,总有人帮他们选一条路。”
“他们甚至不需要亲自开口。只需要让那些人觉得这个想法是自己的!”
药师愿靠着柱子,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想了这么多年,想了这么多遍。
他以为是范逢的错,是张谬的错,是白展的错,是自己的错。
可现在仙人告诉他——不全是?!
杜鸢的声音还在继续:
“因此,不能全怪人心,也不能全怪他们。这件事说来说去,依旧是有人要和我斗法,牵连了你们!”
药师愿看着杜鸢,艰难的张嘴道: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皇后不见了,皇后的师尊,那些修士,妖怪也不见了。
他病重缠身,一直没法好好追查,所以总是以为是仙人所为。
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是处处都不对劲。
怎么能一下子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又怎么能一下子就让三位辅政大臣相继变心?
原来,原来...
药师愿突然看向杜鸢。
原来还是因为一个‘仙’字吗?
他一直以为是单纯的人的问题,结果还是在仙上面。
这一回,杜鸢沉默了很久。
他背手走出了太庙,望着天上,又看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