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一瞬,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
此前,圣人一剑斩落万古,万籁俱寂。
如今,这消失的一切,总算是回来了。
就连原本被剥离出去的文庙,也重新落回了京都。
不过没有落在京都里面或者上面,而是被杜鸢特意选了一块无人处放下。
从天边落入人间,甚至看上去比京都这个凡人城塞都要矮小许多。
却依旧符合文庙之外上,高悬的四个字——高山仰止!
而在外面,看着关上大门的文庙。
一直强撑至此的李拾遗轰然跪地。
他太累了,真的撑不住了。
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急忙朝着自己的师父嘶哑追问:
“师父,您真的?”
“别问。”
小老头笑了笑,但笑容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疲倦。
“问了我也答不明白。我是李不成,也是陆沉。我是你师父,也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拎着一柄剑就敢往天上冲的蠢货。”
“分不清了,早分不清了。”
他说着,目光落向李拾遗空空的双手。
那柄‘天下第一’都刻歪了的木剑,此刻已化作齑粉,散落在不知何处的人间风里。
也算是应了那唯一没有刻歪的‘天下’二字。
再看想狼狈无比,好似随时都可能被一阵风带走的李拾遗。
他心疼道:
“我知道你担子重,但也不能什么都上去啊,大劫来了,是你,圣人来了,还是你。不能这样的,真不能!”
李拾遗却摇了摇头:
“我应运而生,自当应劫赴死。我承爱而存,也自当为天下...不,是为了我们修士的半座天下出剑。”
李拾遗,那个璀璨大世为了自救,而诞生的绝彩一舞。
如今,为了回应圣人的安排,也代表了人道天下出战。
只是,一如当年,两次都没成。
“呵呵呵,我们师徒两个,真的是凑一起了。我没成,你也没成,不过...”
小老头无比赞叹、万分欣慰的看向李拾遗道:
“不过,那一剑,很彩!”
说完李拾遗被他师父搀着,或者说,是被那口散不掉的“气”托着,一步一踉跄地走向远方。
他们走得很慢,像两片落叶,不知要落到哪里去,只是一味地随风飘着。
那条翻涌的长河早已消散,无数修士的手也收了回去。
天幕上被珏刀斩出的层叠裂痕也在慢慢消失,被翻开的书,终究是被合上了。
风起了,又停了。
天地间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文庙。
文庙之内。
杜鸢站在门后,听着外面那师徒二人的对话渐渐低了下去,直至被重新响起的天地风声盖过。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推门再看一眼。
只是笑了一声后,将目光认真的从眼前空旷大殿扫过。
石阶、石柱、青石地面。
两侧墙壁空空荡荡又满满当当,没有圣贤画像,没有铭文题记,但有各色花鸟,莺歌燕舞。
一切都和最开始杜鸢进来时,一模一样。
但有一个问题。
一个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的问题。
之前他进来,又出去,虽然没有往深处走,但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这里没有任何人。
没有圣人高居座上,没有童子侍立两侧,没有文士伏案抄写。
连一道影子都没有。
文庙是空的。
不是空空如也的空,而是空无一人的空。
毕竟,除了没有人。
这里面,几乎什么都有!
法宝,文宝,仙丹,灵药,珍禽,异兽。
数不尽数,比比皆是!
就连适才杜鸢想要扔给李拾遗的‘德’,都是随意的搁置在一座圣贤神像之前。
杜鸢迈步,沿着中轴缓缓往里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下,两下,空空旷旷,凄凄惨惨。
一直走到他上次止步的地方,又继续向前。
还是没有。
没有人,没有回应。
对于这个去而复返的神秘客人,异兽好奇歪头,珍禽径直落下。
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本该在此”的东西。
杜鸢抬起眼,望向大殿最深处。
哪里本该有圣人讲学,贤人次第而坐,弟子埋首伏案。
但如今,哪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与两侧无异的素墙,干干净净。
看着这些,他忽然笑了。
笑的分外悲苦。
“我真的没猜错啊...”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转了几圈。
没人来接它,所以它便自己散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成堆的法宝,走过无人问津的仙丹,走过那些被随意搁置的、在外界足以引发一场腥风血雨的珍奇异宝。
一只通体雪白的灵鹤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看他,他也不赶,就那么背着那只鹤,一步一步走向深处。
从青州一路走来,他早就察觉了不对。
旧时代的歪瓜裂枣,那些在大劫中本该灰飞烟灭的魑魅魍魉,一个两个都活得好好的,甚至比从前更加肆无忌惮,为祸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