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了这一切,杜鸢站在那道横贯天地的分界线之下,久久无言。
三教祖庭化作的大日悬于诸天之上,光芒洒落人间。
修士们退回山上,凡人们继续生活,那道线,则是清晰而决绝——至此,仙凡永绝,天人路断。
而他,也该走了。
思乡游子,终究是要回家了!
回那个没有神道、没有因果、没有山上山下的世界。
那个他本该去川西支教却莫名其妙来了这儿的家!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杜鸢转过身,看见了两个人。或者说三个神?
好友亭亭玉立的站定身前,猫儿有些躲闪有些眼红的立在自己的神性身后。
只有人心,好似春水的她,根本适应不了这种场合。
“要回去了吗?”
好友看着他慢慢开口。
杜鸢有点哽咽的点了点头。
“嗯。”
“不能不回去吗?”
杜鸢愣了一下后,回头看着前方,看着家乡道:
“原谅我,我总得回家。”
好友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杜鸢,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温和。
“那就快些回去吧!”
猫儿从神性身后探出半个头,眼眶红红,嘴唇抿成一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最后是她的神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才吸了吸鼻子,闷声道:
“那你...什么时候到?”
杜鸢被她问得一怔。
不是“什么时候回来”,而是“什么时候到”。
猫儿在乎的从来不是他会不会再回来,而是他会不会平安到家。
“很快。”杜鸢说,“那边的时间...可能就只是一眨眼?”
“那就好。”
猫儿低下头,有些无措的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碾一颗,碎一颗。
杜鸢鼻子一酸,没敢接话。
好友上前一步,伸出手。
摊开掌心,上面放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正面刻着一个“平安”,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自己做的,不要嫌弃。”
杜鸢小心接过:
“你送的,我怎么会嫌弃呢?”
猫儿见状,先是有点慌乱,然后则是被自己的神性按住,代替她说道:
“我不会送你什么,所以,记得回来找我补上。”
闻言,几个人都是笑了起来。
但在开心的时候,也会过去。
天下终究是没有不散的宴席。
知道在拖延下去,也只会愈发伤感的杜鸢起身行礼道:
“杜鸢,告辞!”
三人亦是不再多言,齐齐弯腰一礼。
待到再度抬头。
杜鸢眼前已经没有了天地永绝,没有了三教祖庭,也没有了...她们。
怅然许久,杜鸢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的,低头看向掌心。
随之恍然笑道:
“一百年!”
他还有一百年,这一百年间,他会作为普通人杜鸢,好好的生活,好好的陪着家人。
然后,回去看她们。
明白了这一点后,杜鸢扫掉心头阴郁。
杜鸢迈步向前。
脚下的路不再是云端,不再是神道,而是一条实实在在的、铺着碎石和黄土的乡间公路。
两边是大片的青稞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
天很高,云很白。
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牛粪味和泥土的不太好形容的味道。
反正,不算难闻,但肯定也不是好闻。
总之,此时此刻,让杜鸢有点想哭。
这才是家乡啊!
他走得不快。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身后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
一辆三轮摩托车从坡下颠簸着爬上来,车斗里堆着几个编织袋,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皮肤黝黑、戴草帽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远远看见杜鸢,先是减速,然后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用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喊起来:
“哎,朋哟,你是不是杜老师?杜鸢老师?”
杜鸢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转过身。
“是我。”
那汉子脸上立刻惊喜起来。
三轮摩托突突突地靠边停下,他熄了火,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热情得像是见了亲兄弟。
“哎呀呀,可算等到你了!”
“我是镇上的农户,你叫我丹增就好了!”
“校长说今天有个新来的支教老师到,让我沿路接一下,我在这条路上来回跑了三趟了!”
“总算是遇到你了!”
杜鸢失笑:
“幸苦,幸苦!”
“辛苦啥子嘛,快上车快上车!”
丹增一边帮他拿背包扔进车斗,一边絮絮叨叨。
“从这里到镇上还有十几公里,都不好走,走路得走半天。”
“你是不知道,前几天下了大雨,本来要连上国道的好路又坏了。哎呀,真难啊,叫你们大老远还要跑这些土路...”
杜鸢爬上车斗,坐在编织袋上,丹增重新发动车子,突突突地往前开。
风吹在脸上,带着高原特有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