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花了那么多年时间，试图把太阳的燃烧机制复制到地球上。此刻他站在这里，嘴里的红烧肉还没咽下去，那颗微型太阳已经在腔体内外留下了它燃烧的证据。这个画面本身就有一种奇怪的诗意——最宏大的文明进步和最小的人间日常，在同一个中午的戈壁里并排发生着。
他吃完饭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沿着防护栏慢慢走了一段。戈壁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野草在脚边簌簌地响，远处有几只鸟低低掠过荒原，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走了大约十分钟才折返，回到控制大厅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散了，去休息或者回各自房间整理数据。
杨帆还在，伏在操控台上睡着了，脸枕着交叠的手臂，呼吸均匀绵长。旁边那杯早晨沏的茶早就凉透了，茶汤表面落了一小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灰。吴浩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那杯茶端走倒了，换了杯温开水放在桌角，然后退出了控制大厅。
下午的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在地砖上画出菱形的光斑，他走过那些光斑的时候影子忽长忽短，像时间的刻度在脚下流动。他回到宿舍洗了把脸，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有真正睡着。脑子里自动回放着今天上午每一帧画面——点火那瞬间的亮光、温度数字的攀升、杨帆的手在触控面板上稳定的动作、秦教授发现规则化排列时那一瞬间身体的姿态。
所有的片段都清清楚楚，像刻在胶片上一样。他躺着听了一会儿窗外戈壁的风声，然后翻身坐起来，拿手机给陈可儿发了一条消息：万秒成了。一万一千秒。你那边信号什么情况？
陈可儿的信息在几分钟后回了过来：恭喜吴总。信号间隔缩短到十六小时了，强度有微弱增加。源定位精度提升了一档，方位角基本锁定，距离估测还在优化。
吴浩看着那条消息，坐了很久没动。万秒成了，深空的信号源也更近了。两件大事一前一后地抵达到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像两条各自流淌了很久的河，终于在某个入海口交汇在了一起。他放下手机躺回去，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睡了整整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染上了傍晚的金色。
十月初，万秒实验的完整数据分析报告出炉了。秦教授在报告的结论部分用了整整三页纸来描述那个长时程湍流规则化排列的现象，把它的物理机理初步归结为某种边界剪切的非线性耦合效应。方研究员则在材料附录里详细记录了第二代复合材料的实际疲劳数据，确认了之前余量比预期更充裕的判断。
杨帆在报告最后附了一段简短的算法评述，里面有一句话被张俊念给吴浩听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杨帆写道：在万秒实验的后半段，前馈式预判算法有多次“抢先“响应了尚未出现的等离子体行为偏差。经复盘验证，这种抢先响应基于算法对过去数万秒运行数据的深层模式识别。它似乎“学会“了预判等离子体的自发行为趋势。这意味着我们的系统正在从“设定好的智能程序“向“具备自主预测能力的准智能体“演化。
“准智能体。“张俊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杨帆这是在说，他的算法开始自己学东西了。“
“他一直做的就是这个方向的工作。“吴浩说，“只是以前不敢确认效果到底到了哪个层面。现在万秒跑完了，数据给了答案。“
安西迎来了一场早到的秋雨，细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把满城的银杏叶洗得更黄了几分。
吴浩在雨里走了一段，没有打伞，雨不大，落在外套上只留下细密的深色斑点。他走过街角的时候看见一个老人坐在水果摊的遮雨棚下面削柿子皮，手里那把水果刀在橙红色的柿子上转着圈，薄薄的皮连成一条长线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