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五十六走出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刚毅和严肃，他看了一眼走廊——通往舰桥的通道里站满了人。
参谋长宇垣缠少将站在最前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山田没有说话，伸手接过电报，目光扫过纸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拿着电报，朝舰桥走去。
所有人默默跟在后面。
“司令长官？！”来到舰桥室里，宇垣缠低声。
山田把电报递给宇垣缠。
宇垣缠接过去，声音微微一颤：“我们遭中途岛机群发起的照明灯围攻，〔金刚号〕，沉没。”
整个作战室瞬间安静了。
宇垣缠继续往下念：“重巡洋舰一艘、驱逐舰一艘沉没。〔榛名号〕中弹受损，航速未减，已脱离交战区域，正率部向西北撤退，向山口闻多的第一机动部队靠拢。”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万多吨的〔金刚号〕，萤川海军最骄傲的战列舰之一，就这么没了？
更让所有人震惊的是击沉它的方式。
不是航母舰载机在白天的轰炸。是在夜间，在海雾里，被一群从中途岛起飞的混合机群，用照明弹、炸弹和鱼雷，活活砸进了海底。
舰桥里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着山田五十六。
他们都意识到：中途岛一战已成定局，帝国海军彻底败了。
但没有一个人敢建议撤退。
山田大将脸上那副势在必得、硬拼到底的神色，让所有人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和上京的军令部一样，既希望山田司令长官做出明智的决定，又盼着他能带着大家反败为胜。
山田极力保持着镇静，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并克制自己的语气：
“你们说说看，还打不打？打，该怎么打？”
沉默了几秒，一位航空参谋开口了：“建议集中〔瑞鹤号〕和两艘轻型航母上所有飞机，再加上战列舰、巡洋舰上全部的水上飞机，组成一支航空突击队，全力攻击敌舰队，做最后一搏。”
他的建议一处，立即得到一些年轻军官的赞同：“对。我们还有一百多架飞机，我们有无敌零式还有无敌大和，定能取得最后胜利！”
宇垣缠立即否决：“派机群去攻击敌舰，意味着我后方空虚。敌人四艘航母加上中途岛的飞机，不低于三百架，如果他们分出一半来攻我们，残存的舰队就只能束手待毙了。”
舰桥室里又陷入一阵沉默。
一位机炮参谋主张：“我们可以白天避战，夜间三个舰队出动战列舰和重巡洋舰，对中途岛进行夜间炮轰。我们炮口足够大，完全可以摧毁岛上的所有航空设施。”
宇垣缠摇头：“用战列舰去佯攻击岸基设施还行，真正去攻，那才是愚蠢到家。战列舰的炮火固然强大，但很可能还没抵达中途岛，就被敌机和潜艇拦截击沉了。”
他又补充一句：“这简直是自投罗网。”
山田听着，一言不发。
他心里明白，这些七嘴八舌的主战者，是怕战败后承担罪责，想孤注一掷挽回面子。他们就像身遭灭顶之灾的溺水者，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山田知道，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再走错一步，整个联合舰队的官兵、舰船、飞机，就会全部陷进太平洋几百米深的泥沙里。
与越来越急躁的参谋们相反，参谋长宇垣缠反而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半小时，夜战的可能性越来越渺茫了，白天一到，帝国将失去全部优势，整个舰队将暴露在敌人航空兵的直接威胁之下。
他走过去，用只有山田能听见的声音说：“司令长官，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天亮后的行动了？”
山田轻轻点了点头。
宇垣缠马上吩咐身边的人：“传令夜战部队，不要追得太远。以免天亮前后出现意外，我们无法控制。”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实际上等于放弃夜战了。
但年轻的参谋们不甘心，他们是抱着胜利的信念来的。
这时，在甲板上巡视的首席参谋黑岛大佐回来了，他在门外就听见了屋里的议论。
黑岛的出现，让拼命想方设法要从失败中捞回一点什么的年轻军官们，简直像抓住稻草的落水者一样。
黑岛走上前，对山田提议：“阁下！虽然夜战不大可能了，但天亮后，战列舰战队、第一机动部队和近藤中将的舰队可以合兵一处，杀向中途岛。用所有战列舰、巡洋舰和驱逐舰的大口径火炮，把中途岛掀个底朝天。”
他的建议，并没有什么新意。
山田听完，和颜悦色地说了一句：“各位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现在进行这样的作战，为时已晚。下棋的时候，过多的拼杀会造成满盘皆输。”
参谋们还是不愿意认输，七嘴八舌，东一句西一句，都在说要继续打。
宇垣缠终于忍不住了，他大声叫嚷起来：“你们懂不懂？用军舰去进攻陆上堡垒是多么愚蠢！你们想过没有，敌人的航空母舰还在中途岛附近，岛上还有相当强大的航空兵力！就算是威力再大的战列舰，也等不到发挥火力，就会被舰载机和岸基飞机打得一败涂地！主张这种蛮干的人，简直是违背军事常识！”
舰桥里安静了。
山田在一边缓缓说道：“即便不能发动攻势，我们也没有输掉整个战争，帝国仍然是最后的赢家！”
不知是谁咕哝着反问了一句：“那我们怎么向皇帝陛下交代？”
山田：“大家无需担心！向皇帝陛下谢罪，是我个人的责任。”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明白了，司令长官几乎放弃了任何进攻的念头。
就在这时，舰桥的门被推开，一名军官快步走进来：“报告！右侧驱逐舰在右舷方向约六公里处，发现疑似敌潜艇的声呐接触！声呐信号清晰，目标正在低速移动，航向不明。已派驱逐舰前往猎杀！”
舰桥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山田五十六表情如常，内心却升起波澜。
敌潜艇就在附近。
六公里对于一艘战列舰来说，这个距离等于贴身。
他果断下令：“命令驱逐舰继续攻击，务必驱离或击沉。舰队反潜警戒，航向调整为西北，航速提高到二十四节！”
“哈依！”
命令被迅速传递下去，电话铃声、脚步声、喊叫声在舰桥里此起彼伏。
宇垣缠走到海图前，看了一眼当前的位置，又看了看时间。
山田转向众人：“命令，联合舰队停止作战行动。撤回本土。中途岛作战计划结束！”
命令下达，〔大和号〕下层舱的作战指挥室里，参谋们正彻夜守在海图桌旁，听到山田最后下达的命令，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参谋们心想：是的，不能再打下去了。
〔大和号〕附近已经发现了敌潜艇，如果再被端了老窝，战局前景，不堪设想。
五分钟后，联合舰队总司令发出一道正式命令：取消中途岛战役。中途岛登陆部队和航空母舰第一进击部队立即集结，有序撤出战场。
这是萤川帝国海军史上第一个宣布彻底失败的命令。
而发出这个命令的，是海军界威望和声誉最高的山田五十六。
不久前，他还在军令部挥舞着拳头，以不打就辞职来要挟军部，打一场大决战。
如今，这一切都变成了一场轻举妄动的噩梦。
想想真是讽刺！
而比下达撤退命令更艰难的，是把已经分散在茫茫大海上的部队先集结起来，然后从仍然受到威胁的海域中有秩序地安全撤出。
天亮之前，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
而天亮之后，回家之路更是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