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帝国最强的探照灯，有效照射高度也不过六千米。
再往上，光柱就散开了，照到飞机的时候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而那些光柱从地面打上去，在夜空中就像一根根巨大的荧光棒，清清楚楚地指向地面所有重要目标的位置，等于是把自己暴露。
与其这样，不如不打。
于是所有人都只能听着，听那个声音在头顶盘旋，时远时近，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十三分钟。
整整十三分钟的煎熬。
港湾里，成千上万的人仰着头望向那片漆黑的天空，什么都看不见。炮手们各就各位，却像一群睁眼瞎，黑乎乎的天空啥都没有。
这太煎熬了。
不晓得这种煎熬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终于，它来了——空中出现了一颗照明弹。
顿时，地面上密集的炮火朝那片空域飞去，炸出朵朵火光，却什么也没有炸到。
这正是空中堡垒的声东击西之计，这边炮火刚飞上天，最东边那架空中堡垒率先打开了弹舱，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这就是陈勇和范德格列夫特少将制定的战术——疲敌战术。
六架轰炸机展开无秩序投弹，地面上的人听到了炸弹的尖啸声后，有人趴在地上，有人伏在甲板上，有人钻到炮位下方，还有人抓住船舷边缘寻求掩护。
一颗炸弹落在港口东侧的储油罐区，火光冲天而起，方圆百米内映得亮如白昼。
这一瞬间，整个基地的防空火力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了，探照灯也跟着亮起。
127mm高炮发出沉闷的怒吼，炮口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25毫米机关炮以更高的射速加入合唱，曳光弹拉出的红色光道密如暴雨，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火网。
十几束探照灯不由自主地亮起——尽管操纵者明知这会使自己成为靶子，但黑暗中他们本能的反应是照亮天空。
十几条探照灯柱在空中乱晃，近数百条弹道在夜空中交错，形成了一幅壮观而又恐怖的画面——像一个巨大的、由火焰构成的漩涡，把整个辛普森港吞了进去。
但飞在一万米高空的飞行员，几乎是闲庭信步般避开那些胡乱射击的炮弹。
这一点也不难。
从地面看天空，炮弹爆炸产生的烟团，在探照灯照射下清晰可见。
但从空中看地面，那些探照灯就像远处的一排小灯泡，高射炮的炮口焰只是一闪而过的微弱光点。
更重要的是，炮弹从发射到飞抵一万米高度需要将近二十秒——二十秒，轰炸机已经飞出去两公里了，炮手们只能朝轰炸机群的概略方位开火，指望瞎猫碰上死耗子。
而轰炸机飞行员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炮弹——不是炮弹本身，是炮弹爆炸时产生的黑色烟团。
那些烟团散布在飞机下方几百米甚至上千米的位置，他们只需要轻轻蹬一下舵或推、拉一下杆，就能让飞机从烟团的间隙中穿过去。
第一颗炸弹炸开之后，剩下的轰炸机也接二连三地开始投弹，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在港口的不同位置依次亮起，每一次都伴随着新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柱。
轰炸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投完最后一颗炸弹后，几架轰炸机关闭弹舱，掉转机头，慢悠悠地消失在南方的夜空中。
爆炸声停了，防空炮也停了。
零式战斗机倒是紧急起飞了几架，但在漆黑的夜空中找到万米高的敌机，无异于大海捞针。它们也飞不上去。
很快，重型轰炸机那闷雷般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零式发动机脆弱的喘息声……接着也消失在远方。
港湾里重新陷入寂静。
但那种寂静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忙碌的寂静，水兵们在干活，油船在穿梭，缆绳在碰撞。
现在是疲惫的、麻木的、带着恐惧余韵的寂静。
虽然那些炸弹大多偏离了目标——一万米高空夜间投弹，精度可想而知。
但对此刻的拉包尔来说，炸没炸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敌人真敢在夜间来轰炸。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天空，不知道那几架飞机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杀个回马枪。
不知道敌人会不会持续不断派轰炸机前来。
山田五十六依旧站在指挥室窗口前，一句话也没说。
作战室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但每个人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白天被炸，晚上也不得安宁。轰炸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高射炮打不着，战斗机够不着。这要是成了常态，拉包尔基地就永无宁日了。
山田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作战室里每一个人：“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拿下瓜岛。”
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句判决。
拉包尔能不能保住，联合舰队能不能在南太平洋站住脚，都系于那座在战火中建成的亨德森机场。
瓜岛在星云佬手里一天，拉包尔就多挨一天的炸弹。一天两天可以忍，一个月两个月，仗就不用打了。
山田五十六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十分了，加油时间又被耽搁一个多小时。
他又看向窗外升起的淡雾，缓缓道：“继续加油！舰队凌晨一点，准时出发。”
这是战争，什么突发情况都会发生，不能因为对方轰炸就不加油了。
三川俊一再一次下达加油命令，并命令所有侦查快艇向东、东南、东北方向延伸至八十公里，确保从瓜岛来的飞机只要出现，这边就能得到预警，舰队可以提前规避。
于是，在拉包尔基地西南、正西、东北方向的巡逻艇都被调去了东侧。
就在这些巡逻艇被调走半个小时后，在拉包尔基地西南方向四十公里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支舰队。
这支舰队没有开灯，没有通讯，在黑暗中静静地高速航行。
而拉包尔基地的注意力，正牢牢锁定在东方——那个他们认为唯一的威胁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