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芙妮站在舵手身后，一只手搭在舵轮的护圈上，目光紧盯向前方的海面，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浓稠的黑。
舰桥室里和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和她一样，看着漆黑的海面。
那种黑是有重量的，压在眼睛上，让人忍不住怀疑：前面到底还有没有路？
此时，黑暗既是他们的盟友也是他们的敌人——它能帮他们躲过对方的眼睛，也能让舵手看不清礁石掀起的白浪。
阿黛尔将耳麦压得更紧了，那里面是雷达接收机的直接音频回馈——回波信号转换成的声音，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跳动着。
她在仔细甄听电磁波从礁石表面反射回来的细微差别：平滑的岩石、尖锐的珊瑚、松软的沙底，每种材质都有自己独特的“声音”。
她全神贯注地倾听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没有感觉到。
整艘舰仿佛被冻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浅。
时间像被冻成了一块铁，沉在每个人的心底。
每个人都盯着那漆黑的海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条水道上没有水雷信号。水道全程探测完毕，安全。”
阿黛尔的声音稳稳地在舰桥里响起来，她摘下耳麦，回头朝陈勇点了点头。
耳麦压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汗水顺着耳廓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这一刻，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人脸上勉强挤出笑容，但谁都知道这只是过了第一关。
陈勇下令：“稳住！继续向前！”
舵手稳住舵，却时不时地伸出手心，在裤子上蹭去汗水。
海航长从航海室走出来，脸上的汗水在夜航灯的暗光下闪着亮，军装的领口和腋下湿透了一大片，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看着阿黛尔的背影，眼神里都是敬佩。
他走到陈勇身边：“长官！已测定最浅处九米。巡洋舰船底，离海底不到三米。”
说着，又扭头看了一眼阿黛尔那被汗水湿透了的背影，心里在想：她是如何通过雷达段波，精确判断出水下礁石深度的？
雷达室里所有人都看着阿黛尔，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那几个参谋和通信兵只是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目光盯着她的背影——扫雷艇要花几个小时才能清出一条安全航道，她坐在那里二十分钟就办到了。
无声的敬佩比任何掌声都更有分量。
陈勇走过去，拍了拍阿黛尔的肩头，动作很轻：“干的漂亮。”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海面。
九米水深，巡洋舰开进去就是在刀刃上走路，稍有不慎，船底蹭上礁石，轻则螺旋桨受损、船舵卡死，重则海水涌入底舱，整条舰搁浅在礁石上动弹不得。
一旦搁浅，八艘船堵在这条不到两百米宽的狭窄水道里，后面的船进不去，前面的船出不来，整个偷袭计划就会变成一场活棺材里的屠杀，岸防炮不需要瞄准，只需要朝这条水道里灌炮弹就够了。
“操舵，稳住航向。”陈勇的声音依旧沉稳。
驱逐舰吃水比巡洋舰浅，领航的〔朱诺号〕能过，后面舰队就没有问题。
水道两侧的礁石在黑暗中像趴伏的巨兽，最近的地方离船舷不到五十米。
五十米，在陆地上，是一口气跑完的距离，在海上，是一脚油门就撞上去的距离。
舰桥里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人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扶手，有人低头看着脚下，几秒钟后又强迫自己看向船舷。
有人开始祈祷，嘴唇飞快地翕动，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舵手的双手紧紧握住舵轮，掌心渗出的汗液，在金属表面留下一层湿漉漉的印痕。
〔朱诺号〕的舰体在水道里缓缓穿行，航速降到六节，几乎是在爬行。
螺旋桨搅动的水声被压到了最低，但此刻听在每个人耳朵里，都像擂鼓一样响——那是钢铁与海水之间的每一寸摩擦都被放大了百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磨牙。
所有人的心都揪着。
如果有一艘巡逻艇路过这条水道口子，或者岸上的水听器基站捕捉到了这片异常的螺旋桨噪音，只要一个条件成立，头顶就会炸开照明弹，八艘军舰就会像被手电筒照到的猎物一样，在狭窄水道里被岸炮和鱼雷艇围歼。
左侧是礁石，右侧也是礁石，前面是未知水深，后面是七艘挤成一团的己方舰艇。
没有机动空间，没有撤退路线，甚至连转向规避的余地都没有。
“前方水深十二米……”阿黛尔的声音在舰桥里响起来，依旧很稳，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们驶过浅水区了。”
没有人欢呼，但有人开始大口喘气了。
陈勇看了一眼手表，从进入水道到现在，仅仅几公里，就用了二十三分钟。
辛普森港，就在前面。
他下令：“全舰队，航速提升至十五节。所有鱼雷发射管，全管待命。”
他话音刚落，空中亮起了一颗照明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