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山田粗暴地打断他,“侦察机起飞了没有?”
“起飞了。”作战参谋回答,“但目前还没有找到目标,敌舰是熄灯逃走,找到他们需要时间。”
山田:“命令所有侦察机都放出去,一定要找到他们。舰队追出去了吗?”
作战参谋:“三川将军正在组织舰队追击,现在应该已经出海了。”
山田:“告诉三川,一定要把这股敌人消灭掉。”
“哈依!”参谋去了。
山田在窗口边来回踱步,窗外,辛普森港的火焰还在燃烧,浓烟遮蔽了星光,海面上漂满了碎木、油污和挣扎的水兵。
几分钟后,刚才出去的那名作战参谋又跑了回来:“司令长官阁下!出口处两艘驱逐舰,一艘搁浅、一艘断裂沉没,残骸横在航道中央,把主水道堵死了大半。至少需要八个小时才能清出一条,可供航母和战列舰通过的航路。”
“八嘎!”山田涵养再好,此刻也忍不住重重拍了桌子,“港内防御形同虚设!敌人从容进来,大摇大摆离开,这是帝国的耻辱!”
他气急败坏地来回踱了几步,军靴在混凝土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随即猛地停住:“北出口出不去,就从南入口追出去!通知第八舰队,轻巡和驱逐舰立刻从南水道出航,绝不能放跑他们。”
参谋沉默了几秒,小心翼翼地开口:“司令官阁下,刚才南侧遭到重巡炮击,至少三艘敌军重巡埋伏在入口外。我们的轻巡和驱逐舰如果从那条水道冲出去,在出口处会被敌方重巡的203毫米主炮近距离、高精度——点名射击。那条水道只有不到三百米宽,冲出去的军舰连转向规避的空间都没有。”
山田沉默了。
南侧出口处敌方炮击的时机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在港内装了秒表,恰好在他下令追击的那一刻,炮弹落下来了。
这意味着敌人的指挥官对时间的把握精确到了分钟级别,这绝不是运气,而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在操控全局。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击。
几个念头在他脑中快速翻涌。
第一,敌人为什么要冒险从那条“不能通航”的狭窄水道钻进来?
那条水道暗礁密布,稍有不慎就会搁浅,所有军舰都会像困在笼子里的猎物一样被岸炮屠杀,这种近乎自杀式的突袭,背后一定有更紧迫的动因。
第二,敌人为什么打完就跑?
他们的鱼雷和炮弹发射得如此密集,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巡逻或骚扰,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目标明确的打击行动,而且完成了所有预定目标后立刻撤离,一分钟都没有多留。
第三,敌人为什么要在出口处炸沉军舰,堵住航道?
如果他们只是为了打击港内目标,完全可以在锚地里趁几方混乱多打几轮后从容离开,但他们偏偏在撤退前把两艘驱逐舰炸沉在出口处——这不是顺手,而是计划的一部分。
答案只有一个。
他们是来拖住联合舰队的。
这几艘军舰穿过暗礁区、冒着搁浅的风险突入港内,打光鱼雷、炸掉油库、堵塞出口——所有这些行动,都指向一个目标:让自己的联合舰队在拉包尔多困住哪怕一天、哪怕十二个小时。
每多困一个小时,星云军的增援舰队,就能多靠近瓜岛一个小时。
这说明什么?
说明星云军的航母特混编队,J·弗莱彻指挥的那支舰队,正在全速赶往瓜岛,但还没有到达。
他们害怕联合舰队提前扑向瓜岛,所以必须想办法拖住自己,于是他们派了一支敢死舰队,冒死钻进拉包尔港,用鱼雷和炮弹买时间。
山田慢慢转过身,脸上的怒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重新拿起望远镜,望向港内那几艘正在燃烧的油船和正在倾斜的巡洋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让第八舰队的轻巡和驱逐舰从南入口出去,但要等十五分钟,先派几艘扫雷艇前出,探清水道里是否有敌人布置的水雷和出口处情况,确认没有敌舰埋伏之后,再让战斗舰艇依次冲出。不要一窝蜂挤进去,否则中了埋伏我们会损失更大。”
他顿了一下:“另外,港内所有工兵和损管队集中清理北出口。四小时之内必须清出航道,战列舰和航母出不去,就让轻巡、驱逐舰、重巡能走的先走,在瓜岛以西海域集结待命,等战列舰和航母到达后再合力攻岛。总之,敌人让我们不安宁,我们也要让他们寝食不安。”
作战参谋拿笔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山田继续下令:“命令拉包尔基地所有能起飞的侦察机,包括零式、九七式、水上侦察机全部出动,朝着瓜岛方向扇面搜索,找到那支逃跑的舰队。不要攻击,只跟踪,每隔二十分钟报告一次方位和航速,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公里的动向。”
他目光扫过屋里所有人:“敌人来偷袭,恰恰说明他们怕了,怕我们攻击瓜岛。他们在用命买时间,这也说明J·弗莱彻的舰队还远在天边,至少还有两天以上的航程。如果我们现在放弃进攻瓜岛、全力追击这支偷袭舰队,就正好中了他们的计——他们把我们的注意力从瓜岛引开,为J.弗莱彻争取更多的时间。”
从战列舰上赶来的宇垣缠少将插了一句话:“所以我们要做的,是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他们想拖住我们,我们就偏不让他们拖住。该攻瓜岛还是攻瓜岛,该出的兵一个都不能少,损失的那几条油船和巡洋舰微不足道,拿下瓜岛之后,这些东西几天就能补回来。”
山田看了宇垣缠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罕见的赞许。
这正是他心里的想法。
他没有多说,只是把命令重复了一遍:“天亮之前,联合舰队所有能出港的军舰必须出港,向瓜岛方向前进。北出口能清出来最好,清不出来就改走南水道。侦察机全体出动,锁定那支敌舰的位置,但不急着打,等我们的主力舰队靠近瓜岛后再动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南方被火光映亮的天际线上。
“拉包尔守军留下一部分配合工兵清理港口航道,其余主力分成两批:第一批轻巡和驱逐舰由三川将军指挥,从南水道出击,绕过所罗门群岛东部,直插瓜岛西北方向;第二批战列舰和航母等北出口清理完毕后再出港,沿常规航线南下,与第一批在瓜岛海域汇合。”
“敌人以为偷袭港口就能拖住我们。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联合舰队的脚步,不是几艘驱逐舰和几条鱼雷就能挡得住的。”
窗外,爆炸的火光还在燃烧,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但山田已经不再看向那片混乱,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油船和倾斜的巡洋舰,落在南方遥远的海平线上——那是瓜岛的方向。
“通知百武浩吉将军,登陆计划不变。天亮之后,登陆舰按原定时间出发。”
他抬头看着黑暗的天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头顶上那几架空中堡垒的引擎声还在嗡嗡作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蚊子。
“两天后,我让你们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