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诸般嘈杂的嘶吼在他内心狂涌,几乎要将他已经脆弱不堪的心灵寸寸磨成齑粉。
他抬起手,怔怔地看着自己那线条分明的手。
不,这不是我的手。
林晓枫的脸上骤然露出一股狰狞扭曲的笑,这个笑脸上又涕泗横流,让他显得极为扭曲与可怖。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来啊!”
在这个新的世界,他嘶吼着伸出手,那颗黑色的球再次出现在他掌心。
“给我……出来!”
林晓枫把全部意志灌注进去,那黑色复又流淌,像墨汁一样浸染他的脚下地面。
线条与色彩被染黑,光芒熄灭。
林晓枫开始狂奔起来,黑暗循着他的足迹四处蔓延。
他不再试图寻找边界,因为边界是找不到的。
他要做的是毁灭!
毁灭一页一页又一页,他要毁掉所有的画中世界,直到将自己也化作虚无!
如果我是“蠹”,那我就要将这本书全部啃完!
林晓枫不再去想其他的事,他的身影逐渐隐于黑色之中,再也看不见。
……
释子看着黎诚向她展示的这一切,有些发愣。
“他这是……”释子有些担忧。
黎诚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然后,时间就被拉长了。
在释子眼中,林晓枫的奔跑速度开始变慢,变慢,最后几乎静止。
视角骤然拉远,而那一层二维之外,更多的平面开始被染上颜色。
一个世界被吞噬的同时,更多的画中世界在无限的层级诞生出来。
当一个物体厚度为0,或者说在Z轴方向上不存在,那么也就是说,在拥有Z轴的空间里,就有无限多个这样的物体。
在绝对理想化的数学模型里,画中世界的数量为……
无限。
“在他毁灭一个世界的时候,多于他毁灭的新的世界数量就会源源不断地诞生。”黎诚收回手,望着林晓枫那狰狞的表情,喟叹道:“他所做的一切,在高位生物眼中看来,都是徒劳。”
释子看着那无穷无尽的世界,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好可怜……”
黎诚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嘲讽,也无怜悯。
“可怜的是我们啊……”他轻声说。
释子闻言一时愣住了,她回头看向黎诚,却发现黎诚脸上的无奈与悲哀。
林晓枫被降维了,所以他缺失了“高度”,他所处的画中世界仍有时间的概念,但维度的缺失,让他世界的时间在高维生物眼中能够随意拨转。
作为高维生物的黎诚能轻易将他重新升维,但如果没有黎诚这个高维生物的帮助呢?
低维生物能有机会升维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越是思考,越是令人绝望。
黎诚不由得看向那团虚无,默然不语。
第一重异常历史的存在不断证明着一件事,那就是升维近乎没有可能。
而裁定者们之中,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猜测——那团虚无,或许与高维生物有关。
它是高于众人维度的某种存在——因为裁定者在这个世界已经是屹立于顶点的存在了,他们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可能了。
而那片黑暗在裁定眼中仍是那般绝望,或许只是某个高维存在的信手一笔。
他们要反抗那片黑暗,就必然要升维——而第一重异常历史,就是升维的试验场。
只要第一重历史中,那近乎无限的世界里但凡有一个可行的办法,裁定者们便会毫不犹豫付诸实践——可是没有。
林晓枫得到了黎诚的馈赠,他凭借这馈赠,成为了毁伤诸般色彩世界的大魔——可他终究无法靠着自己的力量回归历史狭间。
绝对的无望,绝对的天堑,也是绝对的虚无。
如果说裁定者们裁定异常历史的长河,是为了更多的同伴,为了拖延虚无到来的速度,那么第一重异常历史的存在,便是反抗者们寻求反抗的试验场。
画中人无论如何都伤不到能随意涂改画作的画外人,正如你看小说不会遇到小说里的某某某出来一刀给身为观众的你捅死。
第一重异常历史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寻找超维的方法。
它在用行者和一切生灵做一个实验,一个巨大而又残酷的实验。
用无数张纸,无数个文明,无数个行者,来实践怎么跳出这张纸。
林晓枫在画里发疯,试图撕碎画纸。
高维的人看了,只会觉得他疯了,可唯有裁定知道,他们或许也不过是在另一张“画”里。
令人悲哀的是,所有裁定都知道画中世界缺少了某个维度,只要补全该维度,林晓枫便能脱出这个世界。
但现实世界呢?又有谁知道相较下一维度的世界,“我们”缺失了什么呢?
黎诚闭上眼,面对维度的差异,他难免感到一种绝对的无力。
那不是对林晓枫的同情,也不是对未来的恐惧。
那是对“存在”本身的质疑。
——这或许只是幻觉,或许只是虚妄,但这虚妄的幻觉,永远无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当轮子刚被发明的时候,人们认为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轮子,轮子滚一圈,就是世界走过一个四季的循环。
当书本刚被发明的时候,人们认为世界是一本巨大的书,书上记载着所有人的命运与生死轮回。
当计算机被发明的时候,人们认为世界是一台巨大的计算机,模拟着世界上所有事物,并企图算尽π,以求证在“数学”这个绝对逻辑工具中,圆可以分割成可计量的最小单位。
黎诚看向身侧,低声道:“要开始了么?”
“我们都在等待你,赤主。”
“稍微再等我一会儿。”
“……无需和你的朋友告别,你们会在新世界再会的。”
“……我知道。”
待到那声音离去,黎诚沉默了一小会儿,他在历史狭间的身躯这才起身赴宴,用无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我也有我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