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没出什么意外……老夫也不会出手的。”
与杨素、伍建章等人相比,宇文述已经是个垂垂老矣的老人,真正的迟暮老将。
若是再让他披甲上阵,冲锋陷阵,只怕不出一个回合,宇文述当场就要毙命了。
但事实上,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宇文述这个统御着禁军卫的大将军……并非是一位走锤炼肉身、打熬气血的武夫之道的修行者。
也正是这么回事,宇文述即便年老体衰,仍然有着能让杨素都感到忌惮的实力。
“你这老狐狸……倒是把话说得明白。”杨素摇了摇头,走到案几旁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温茶。
随即,杨素才缓缓说道:“陛下是觉得江南会出什么变故吗?”
宇文述闻言摇了摇头,轻声道:“老夫不知道,陛下只是让老夫来一趟江南,至于说会出什么变故……”
宇文述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杨素,冷笑道:“不出意外才是让人感到奇怪的吧?”
的确,现在的江南齐聚了神佛、百家道统、世家门阀、龙族、水族、以及各方势力,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涌动。
若是说不出什么意外……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杨素端着茶杯的手一顿,轻轻呷了一口茶,缓缓点头:“你说的没错,如今江南这摊子,早就不是昔日那般安稳了,各方势力都盯着这块肥肉,不出手才是怪事。”
宇文述起身走到舆图前,枯瘦的指尖点了点扬州城的位置:“老夫从北洛阳城来,一路走下来,那些世家的船队在江面上来回穿梭,藏着的私货怕是能把整条江都给填了,他们早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现在,陛下放权,皇太子殿下监国,陛下又要清理天下道场,正好给了他们动手的由头。”
“而这第一步,必然就是从扬州开始,拿下这里,他们才有可能顺流而下,直取江北。”
杨素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着:“所以你这老东西是提前来占位置的?”
“真要是乱起来,你手里握着江南诸卫的调令,就能第一时间控制住码头和城门,堵住他们往外扩散的口子。”
一念及此,杨素便是想透了。
难怪,宇文述堂堂一个大将军,竟然要借着宇文化及的帖子来入城。
很显然,宇文述是杨广落在江南的一枚关键棋子。
“不愧是杨素,还真是一点就透。”
宇文述哈哈一笑,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只是老夫没想到,宇文赟竟然会出现在江南,看来这趟浑水,比陛下预想的还要更深啊!”
“不必担心,娘娘也在扬州城,这些老鼠翻不了天。”杨素漫不经心地说道:“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江南这摊事给平了,别让那些杂碎把江南给搅烂了,坏了陛下的大局。”
闻言,宇文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奏,放在桌案上推到杨素面前:“这是陛下给你的手谕,你先看看。”
杨素伸手拿起密奏,拆开火漆,只扫了两眼,瞳孔便微微一缩,低声道:“陛下……竟然是这个意思?”
“不错,陛下早就料到那些世家门阀会和神佛道统勾连在一起,真要是动起手来,难免会波及百姓,所以让你我见机行事,若是局面不可控,不必死守扬州城,可以先放他们一把。”
宇文述走到门口,望着窗外斜斜的雨幕,声音冷了下来:“放他们出了扬州,再沿江布防,一步步收紧口袋,把这些杂碎一网打尽,也免得在扬州城里打烂了百姓的家。”
杨素收好密奏,起身走到宇文述身侧,和他一同望着窗外的雨雾,沉声道:“好,就按陛下说的办,老夫这就去安排,让城里的兵马暗中撤到外围,只留些人手盯着那些世家宅邸,等他们反了,再关门打狗。”
哗啦!哗啦!
江南的雨势又大了几分,冰冷的风卷着雨丝扑在两人脸上。
宇文述微微眯起眼,目光望向江边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句话:“那就等着吧,这一场风雨过后,江南才能真正姓杨。”
闻言,杨素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声道:“姓杨?怕是没那么容易。”
“那些世家背后站着的,可不只是几个老狐狸,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神佛道统。”
“他们图谋的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得失,而是这天下气运的归属。”
“除非真正将整个江南打碎重建……否则,难!”
话音落下,宇文述当即皱了下眉,转头凝视着杨素,疑惑道:“不是听闻天上出了变故,那些仙神都已经……”
杨素摇了摇头,淡淡道:“的确是出了些变故,导致仙神们动荡不安!”
“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就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九州的根基被彻底抹去!”
那些神佛享受了人间数百年的香火供奉,早就在这大隋的江山里埋下了无数暗桩,江南这块风水宝地,更是他们早就攥在手里的盘中餐,怎么可能说放手就放手?
此番杨广要清理天下道场,本来就是戳了他们的命根子,那些世家门阀又愿意当他们的刀,这场仗打起来,哪里会那么容易收场?
宇文述闻言沉默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落在耳边,半晌才缓缓开口:“不管他们背后站着是谁,既然陛下已经下了决心,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跟着走就是了。”
“真要是那些神佛敢亲自下场,老夫这把老骨头就算是埋在江南,也得把他们的路给堵住。”
杨素望着雨幕里沉沉的天际,点了点头,缓缓道:“你说的是,不管对手是谁,这摊子事既然落在咱们头上,总得接下。”
“再说了,娘娘也在江南,真要是到了要命的时候,堂堂大隋皇后可不是什么花瓶!”
说罢,杨素整了整身上的衣袍,拱手道:“时候不早了,老夫也该回去安排了,省得夜长梦多,走漏了风声。”
“好,你去安排,有什么动静,随时派人知会老夫一声。”
宇文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杨素的肩头,提醒道:“你也多小心一些,那些世家在扬州经营了这么多年,指不定哪里藏着杀招。”
杨素笑了笑,转身迈步向门外走去:“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杀招没见过,他们要是敢来,老夫接着就是。”
那名老仆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回廊尽头,撑着伞静静等候。
杨素走到门口,接过油纸伞,踏步走进了漫天风雨之中,车轮再次转动,雨声里的车轮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书房里,宇文述望着江南舆图上‘扬州’那两个字,枯瘦的手掌缓缓攥了起来。
刹时,烛火跳跃,映着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缓缓道:“真是风雨欲来啊……那就好好淋一场,看看最后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