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是想要作壁上观,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那未免想的太过美了!”
老僧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捻动,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禅门特有的平静:“程家主多心了,我佛门既然已经与诸位定下盟约,自然不会临阵退缩。”
“此番天上动荡,灵山自顾不暇,可留在人间的弟子,自当为护道场出一份力。”
说着,老僧从袖中取出一枚烫金佛帖,轻轻放在桌案上:“这是本座请江南三十六寺的住持一同画了护身符的佛贴,分发给诸位。”
“届时,可保诸位上阵之时刀枪不伤。”
“等到诸位动手之时,各寺会一同敲钟响应,搅乱城中守军的心神,助诸位拿下扬州。”
程昀目光落在那佛帖上,神色稍缓,走上前拿起佛帖淡淡道:“如此便好,只要此番事成,佛门在江南的道场,我程家必定一一保全,香火供奉只会比从前更多。”
老僧合十行礼,身形缓缓退回到阴影之中:“如此,老衲先回寺中等候消息,相信江南便是风雨再大,也总会有尘埃落定的时候。”
程昀没有丝毫回应,只是将那枚佛帖收入怀中,目视着老僧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愈发密集的雨幕。
随即,他指尖轻轻叩击着窗棂,低声道:“风雨如晦,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夜色如墨,雨声如鼓。
扬州城内的灯火在风雨中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天地间的狂怒吞噬。
……
程家后院深处,一座古朴的香火祠堂里面,烛火摇曳,映着满墙的祖宗牌位。
程昀缓步走入祠堂内,望着面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
随即,他缓缓跪在蒲团上,叩首三次,然后才直起身来,目光在那些牌位上一一扫过,低声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程昀,今日有一事相告,还请老祖宗垂帘示现!”
话音落下,祠堂内的烛火猛地一暗,随即又恢复如常。
程昀的目光紧紧盯着最上方那块刻着“程氏始祖”的牌位,只见那牌位轻轻一震!
嗡!
一缕青烟自牌位后缓缓升起,在烛火中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轮廓苍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程家子孙,何事惊扰老夫沉眠?”
程昀伏在蒲团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沉声道:“启禀老祖宗,孙儿已约好李密,大运河事成前……就要举事反隋,还请老祖宗护持我程家,护持这一番大业!”
那苍老的人影在青烟中微微浮动,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杨广削世家、清道场,的确是该反,只是……你确定你拉来的那些盟友靠得住?”
“李密野心太大,佛门又只肯躲在背后,真败了,我程家就是第一个被抄家灭族的靶子。”
程昀抬起身,眼神坚定的说道:“孙儿明白,可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杨素和萧美娘在扬州城坐镇,威胁太大!”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只要拿下扬州,占据运河天险,进可争天下,退亦可划江而治!”
那苍老的人影一声轻叹,烟幕微微颤动:“罢了,程家数百年的气运,本来就是在刀光血影里拼出来的。”
“更何况,老夫已是天上人,这人间之事本也不该管……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那就去做吧!”
说着,那道苍老的人影抬手一点,一道微不可查的青光自烟中落下,没入程昀的眉心。
“这是老夫的一缕本命精气,真到生死关头,能救你一次!”
“去吧,记住,无论成与不成,都要保住程家的香火,别让程氏血脉断在你手里。”
闻言,程昀却是没有流露出喜色,而是迟疑了一下道:“老祖宗不能降下真身……相助一把吗?”
话音落下,那道人影顿时沉默了片刻,随即叹息道:“若是之前,倒是的确可以!”
“但如今,天上发生了变故,老夫也不敢轻易妄动了!”
听到这话,程昀的脸色顿时变了,皱眉道:“老祖宗,天上发生了什么?”
“天帝……退位了!”
那道人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语出惊人,幽幽道:“曾经统御三界无数载岁月的天帝,被一介凡人逼迫的退位了!”
“现在的天庭,已经换了主人,我等仙神不敢轻举妄动!”
闻言,程昀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满脸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三界至尊的天帝……怎么会被一个凡人逼得退位?”
“这天下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
青烟里的人影缓缓晃动,带着几分惊魂未定,艰涩道:“具体的情形老夫也不清楚,这消息还是从凌霄宝殿那边辗转传下来的!”
“传闻说是那凡人原是九州出身……先是踏碎了灵山的道统,而后纠集了几位大神通、大能者,一路杀上天庭,硬生生把天帝赶下了帝位!”
“如今新天帝刚登大宝,整肃三界,我等这些香火神祇不敢轻易动用法力,免得被新天帝的察觉,或许会触碰到新的天条,到时候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程昀听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筹划了这么久,本想靠着神佛撑腰,以为这次反隋稳操胜券,没想到临到动手,天上居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沉默许久,他忍不住咬了咬牙,重重叩了个头:“就算天上换了天帝,咱们也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孙儿就算没有天助,凭着江南世家的积蓄和李密的兵马,也未必不能打出一片江山来。”
闻言,那苍老的人影沉默了许久。
青烟之中,似是有一双浑浊的眸光显现而出,凝视了程昀一眼,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
“那就随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