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正要说什么,低头一看刘季下半身裤腿高高挽起,露出两条毛绒绒的大黑腿,大脚板上还沾着水渍。
他心中既感动,也有点尴尬,伸手指着屋内,示意刘季进去再说。
刘季环顾四周一圈,对闻讯而来的兄弟们低声道:“加强戒备,准备两个兵道军阵,一左一右护住帅帐,但别大肆宣讲子房先生归来之事。”
“诺!”卢绾、樊哙等人虽然很好奇张良的经历,此时也都如大哥一样,担心秦人司马令注意到营中的动静,继而吸引来羽太师的目光。
张良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废了,羽太师不会浪费时间在自己身上。
“先生,里面请。”刘季道。
张良把心里话憋了回去。
他虽然失去了天仙果位,辅佐真龙的天命依旧在,有被盯梢的价值。在天命兑现前,他的确应该小心低调。
回到厅内,刘季又赶走了替自己洗脚捏腿的美貌侍女,拉着张良坐在榻上,与自己面对面。
“我虽活了过来,仙途却断了,天仙果位也没了。如果不考虑皇图霸业,只考虑自身仙途,现在以半残之身回归中原,继续参与天地大劫,还不如重入轮回、谋求下一世。”张良还是将自己的情况解释了一遍。
刘季安慰道:“先生乃玄门真传,只要有道法、有师尊,完全可以重新修回来嘛!”
张良摇头,闷闷地说:“修不回来了,仙骨都没了。
而且,我是被天庭斩仙铡刀所杀,亡魂还进入过酆都。
即便死而复生,体内阴煞也无法除尽。
怕是从此以后精气不足、体弱多病。性命不全,哪有多余的元气重新凝结金丹?”
刘季脸上满是怜惜与懊恼,道:“都怪我,我没能保护好先生,让贼人悄无声息将先生掳了去。”
张良再次摇头,道:“沛公当日的安排完全没问题。樊将军亲自带人守在门外,良自身也有天仙道行,本该万无一失。
奈何盯上我的是老牌玄仙,道行比我高,还极为熟悉我的拿手仙法,完全克制我。
对了,他们还掌握了高明的潜行敛息技巧,随身携带了简易却效果非常好的两界分割法阵。
潜入进来,随手扔下法阵,隔绝元气波动,手段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刘季连连点头,道:“听说羽太师让他们在梦境世界穿越了几百次,大秦武天师对每个参加盗粮案的仙师都十分熟悉。”
“我自从得传仙法,几乎没和人斗法过,为什么羽太师对我如此熟悉?”张良叹气道。
刘季道:“九宫真人他们猜测,大秦武天师如叶九天、秋明子、何真君等,也是玄门嫡传,即便对你不了解,也了解你的师承。
知道你老师是谁、传承了什么仙法,再配合羽太师高明的天机术,自然对你的道法了若指掌。”
张良感觉真相没这么简单。
他虽然刚从兜率宫回来,没和九宫真人、浮丘公他们讨论过大秦武天师抓捕他们的细节,可他问过自己的老师。
黄石公也无法给出准确答案,但警告过他,羽凤仙很不简单。
“起兵造反,本就该有兵败身死的觉悟。我还是仙人,深度参与皇朝争霸,身上缠满劫气和因果,落到如此下场虽可怜,却不算无辜。
盗粮案已经结案,成王败寇,我的事儿没啥好说的。”
张良神色恢复平静,看着刘季道:“沛公接下来该如何抉择,才是当下最紧要之事。”
刘季闻言,也迅速转换情绪,从对张良失去天仙果位的惋惜,转移到对目前局面的迷茫与担忧。
“先生回来得正是时候,我先前铸下大错,此时正踌躇焦虑呢!”他满脸懊恼,使劲拍了一下大腿,“当日先生被抓走,我心急如焚,将十万大军扔在砀郡不管,弃颍川战略于不顾。
就带着卢绾和夏侯婴跑回彭城,求诸位大仙立即救你回来。”
张良心情激荡,看刘季的眼神中满是感动与柔情。
刘季眼角余光瞥见了他的表情,心里稍微得到些许安慰,继续唉声叹气,道:“我当时真的冲动了。我不该亲自去彭城,他们拿我当‘当代姬发’呢!”
他为张良解释何为“当代姬发”,以及自己的经历。
“虽然没在彭城失去福运,我军却错失了战机。如今被堵在鸿沟以东,不敢过河。
河对面有数万精兵以逸待劳。
而之前没能突入颍川,现在宋义已经带着大军追上我部。
他一直催促我去陈留,与他合兵一处。”
刘老三可怜巴巴看着张良,问道:“先生,我该怎么办?”
张良沉吟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几个月前,沛公没有及时冲进颍川、进逼洛阳,固然失去了重创荥阳朝廷的绝佳时机,却也保全了自己。”
“保全自己?”刘老三惊疑不定,“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良反问道:“如今西楚国内是什么局势?出征荥阳的二十五万大军,又是什么表现?
据我所知,合纵伐秦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开始了。
七月份出兵,现在八月十一,联军取得了什么成就?”
刘季无奈道:“西楚朝堂上的局势、楚军的情况,的确都不太好。
怀王熊心要当‘少年天子’,宋义要当联军统帅。
项家肯定不愿放弃手中的权柄,如今朝堂上诸臣在斗,西楚军中也暗流涌动。
从长宋义领着二十五万大军,在大梁、高阳一带逗留了足足一个月。
不能说一事无成,毕竟秦军一直在袭扰他们,他们也算天天打仗,天天都有斩获。但攻占荥阳的大战略,似乎越来越遥远了。”
张良又问:“如果当日沛公打穿颍川,到了今日,大军逼近洛阳,甚至威胁到函谷关。
结果联军却是这种表现,你会是什么下场?”
刘季喃喃道:“我能威胁洛阳乃至关中的前提,是联军牵制秦军主力。
也即是说,我和我的兄弟们,是一支偏师。
如果我打入了三川郡,西楚大军却是今天这种表现,宋义和项羽忙着争夺兵权,压根没对荥阳朝廷造成多大威胁......”
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后怕道:“狗攮的,我差点陷入数十万大秦精锐的包围圈,要被羽太师带着一群精兵悍将全歼。”
张良微微颔首,看向刘季的眼神中闪烁奇异之色,“沛公有大气运!好几次都是遇难成祥,坏事变大好事。”
从当年丰邑被雍齿攻占,到盗粮案延误战机。每次都是刘季看起来倒了大霉,其实避开了大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