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穆王的记忆中,羽太师从来都是自信且镇定,面对任何情况,都没露出太强烈的负面情绪。
顶多有些无奈。
极端的欺辱、悲愤、无力,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不由有些动容,也有些担心。
担心羽太师就此萎靡不振。
接下来嬴氏要从容退场,乃至西迁建立更加伟大的第二帝国,都要依仗太师呢!
他立即语气真诚地安慰道:“太师,这是吾等的耻辱,却不是你的。
你已经做到了尽善尽美,从国策到战略,最后到战场上具体的战术,您的安排都是最正确、最恰到好处的。
整场天地大劫,没任何人从你手上讨到便宜。
奈何您接手大秦时,天命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地冲击而来。”
虽然目的是安慰羽太师,这话却完全符合他的真实想法。
从第一次荥阳大战到第二次荥阳决战,羽太师都是算无遗策,战局本来也绝对有利于大秦。奈何每次都是关键时刻神仙不要脸地拉偏架。
甚至连大罗金仙都成群结队地下场,如之奈何?
“唉,我为当朝太师,国耻即是我之耻。”羽太师也感觉自己的表演有些过了,便故作坚强地摆了摆手,示意结束这个话题。
她看向嬴子婴,道:“你目前有很多事要负责,每一件都非常重要,可你清楚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嬴子婴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刘季与项羽似乎起了龃龉,有内讧的征兆。
所以最重要的事是蓄积力量,静待机会。
如果他们真的打起来,我们渔翁得利,或许能保住关中。
只有保住关中,我们嬴氏才有重新崛起的机会。”
羽太师又问道:“建成侯赵亥所代表的公卿贵族,肯定不是一家两家三四家。
他们代表了整个阶层。
我之前可不是跟他说客套话,过去十年没有他们倾力配合,很多事我都办不成。
现在没了他们的帮助,你如何蓄积力量?”
嬴子婴立即道:“不靠他们,我们还有关中百姓!十年前,我走在咸阳城外的乡村土路上,心里都有些恐惧。
因为他们看我的目光或者麻木冷漠,或者充满压抑的痛恨。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十年仁政的确是挽回民心的一剂良药。
不用衙门征召,村寨的乡勇主动拿起武器,到各级衙门外要求参军入伍。
我只是将游击战术手册分发给乡老,他们立即自发组建游击队,袭扰进入关中的刘季军。
甚至不用朝廷提供粮草军械。”
说到这儿,他抖擞精神,捏紧拳头,眼神中难掩兴奋与坚定,“此时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我认为可以发布征兵令,发动关中壮勇,至少能组建十五万精锐。”
——组建十五万精锐之后呢?再在咸阳之外打一次“荥阳之战”,将嬴氏的最后一点气运耗尽,让我的复活赛没法打了?
羽太师心里叹息,面上严肃道:“能称之为‘精锐’,除了士卒训练有素、士气高昂,还得有一群强大的将领来统领他们。”
嬴子婴咬牙道:“关于这一点,我也考虑过。项羽、刘季麾下猛将如云,比我大秦军功侯爵都厉害,可他们都崛起于草莽。
我关中秦人难道比楚人差?”
羽太师道:“你猜我当年为何依仗秦国的公卿贵族,没想过从江湖上选拔贤才慢慢培养?
时间长、成本高,我们支付不起。
当年东海军团刚进入神州,对反秦匪军呈现碾压之态。
一个不起眼的快船侯,能在泗水郡纵横无敌手,逼得刘季几年不敢返乡。
那时候被快船侯轻易镇压的匪军头目,都是如今刘项麾下顶级猛将。”
“足足十年的磨砺,那群拥有天命加持的草莽豪杰才成长起来。期间不知夭折了多少。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造反的一年内,中原出现了几百个有名有姓的大反贼。
他们还参加了东海反秦盟会。
到了第一次荥阳大战,就只剩下七十二路诸侯,折损超过八成。
到了第二次荥阳大战,连三十六路诸侯都凑不齐,折损超过六成。”
羽太师看着愣愣怔怔的嬴子婴,问道:“你有多少时间,能试错几次?”
嬴子婴迟疑道:“可否借助梦境穿越加快培养速度,降低培养成本?”
羽太师反问道:“我对大秦军侯的培养还少吗?现在就连中原某个普通县城的小小县尉,都至少参加过三次梦境穿越大会。”
穆王也叹息道:“没有公卿贵族搭建基本框架,我们不仅无法在短时间内组建一支强军,现有的队伍也会变得不可信任。
百将可以从民间壮勇中挑选,但万夫长级的将军,一定是百战宿将,而他们多半出自将门世家,也是公卿之一。
他们中肯定有很多忠义之士,也肯定有关键时刻献城投降的乱臣贼子。
只要发生一次临阵叛变事件,信任崩溃,你的十五万大军跟着崩溃。”
嬴子婴神色黯然,朝羽太师躬身一礼,道:“请太师指点,子婴此时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
羽太师缓缓道:“你要做的事儿,与我在荥阳做的差不多,维持朝堂与军队秩序的同时,为所有大秦子民安排好退路。
关中百姓拥护朝廷,朝廷也该回报最大的善意。
具体该怎么做,或许你可以去梦中穿越几次。”
......
第二日,荥阳皇宫。
荥阳大决战期间,处于城市中央的皇宫就是战场,宫殿与花园几乎全毁了,被双方将士踩成了平坦的废墟。
等临时停战协议签订,项羽还是第一时间让人修复主殿,然后搬了进去。
他倒不是为了享受胡亥的快乐。
无论是咸阳还是荥阳,皇宫都不如李斯的丞相府富贵且舒坦。
项羽搬进皇宫,只是为了向天下人传递一个信号:大秦已亡,项羽当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