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区域以东,有座山,名为青崖。
青崖山不高,在这片无尽的山脉中,它矮得像一块垫脚的石头。
山脚处,有一寨子。
寨墙是用整棵粗壮圆木削尖了埋进土里,一根挨一根,密密匝匝围了三圈。
墙头上嵌着打磨过的兽骨,骨茬朝外,上面还挂着几颗风干的兽头,狰狞可怖,似乎向山示威。
寨门是两块完整的巨石,少说也有百万斤。
门轴是用铁背犀的筋腱绞成的,拉开门的时候,整个寨子都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响声。
这是青石部落,数万人在此繁衍生息,以打猎和采集为生。
人族孱弱,在这片万兽横行的土地上,只能蜷缩在山脚,靠着祖辈传下的技艺,和山上的异兽周旋。
他们或是信仰图腾,祈祷神明庇佑,或是供奉祖灵,恳求祖灵保护。
青石部落走的是供奉祖灵的路子。
今日,寨子中央的祖灵台前聚满了人。
祖灵台,修建的如同山岳一般,是部落最高大最宏伟的建筑。
台前摆着一张张石案,案上是新猎的兽肉和新酿的果酒。
而祖灵台上,铺着干燥的兽皮。
上面趴着一头巨兽。
小山般的巨兽!
灰白色的长毛垂到地面,脊背佝偻,生蝠翼肉翅,四肢短粗,一张狭长的脸上嵌着两只幽绿的眼睛,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黄牙。
形如狼,又似地球的柯基。
灰鬃狈!
青石部落供奉了几十年的祖灵。
所谓祖灵,实则也是异兽,但因为灵智更高,能通人性,与人族部落达成某种协议,而庇护人族。
异兽寿命远比人族要长,往往几代人都走了,它还活着,故而以“祖”冠之。
山一般的祖灵台,山一般的巨兽。
围绕着它们的人族,渺小如同蝼蚁,在跟巨象沟通。
此刻,灰鬃狈正用爪子慢条斯理地剔着牙,眯着眼睛,听面前的老者说话。
老者是青石部落的族长石崖,佝偻着背,面容苍老,皮肤皱纹如同刀刻,每一道都藏着几十年的风霜。
他比祖灵还“老”,见证过上一代祖灵的战死。
老族长手中的拐杖敲得地面砰砰响,声音发涩:“祖灵大人,今年山里的猎物比往年少了大半。猎队出去了三天,只带回几头獐子和野猪。族中粮仓已经见底,孩童都勒紧了肚皮。您要的祭品,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灰鬃狈停下剔牙的动作,幽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拿不出来?”
“去年你们答应每年百头牛、千只羊、万担谷物,一对童男童女。今年就要反悔?”
石崖低下头:“大人,不是反悔,是实在拿不出了。”
“您每年都增加祭品,我们总有到达极限的时候啊。”
“呵呵,难道是我的问题吗?”
“你们难道不应该思考一下,为什么你们每年没有跟上进步吗?!”
老族长沉默不语。
进步个锤子!
进步就是用来填满你饕餮般的无底洞大胃!
灰鬃狈缓缓站起身,灰白的长毛垂到地面,绕着祖灵台踱步,每一步都踩得石面咯吱作响。
它太巨大了!
山海大世界的人族,已经体型壮硕,生的高大,平均两米多。
但和百米的巨兽比起来,仍然渺小如蝼蚁。
灰鬃狈如同巡视着自己的领地,万千人族噤若寒蝉,大人搂紧小孩,瑟瑟发抖。
走了一圈,它停下来,转过头,狭长的狼脸挂着一丝阴冷的笑:“那好。牛和羊可以减半,谷物可以不要。但……每年加十对童男童女!”
图穷匕见了!
祖灵台下,一片哗然。
几个年轻的猎人攥紧手里的骨矛,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石崖的拐杖猛地顿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十对童男童女?大人,这……”
灰鬃狈舔了舔嘴唇:“怎么,舍不得?你们人族弱小无能,没别的本领,就是能生。一年才二十个,这点代价,换我庇护万人,不亏。”
它又补了一句,狞笑着像是威胁:
“山上那头裂地罴最近不太安分,我可是压了它好几次。没有我,它早就冲下来了。到时候死的,可就不止十个童男童女了。”
石崖的嘴唇哆嗦着,花白的胡须在风中抖动,像是气的。
“祖灵大人,裂地罴上次来犯,是五年前的事了。那一次,您躲在祭坛底下,是部落猎队千百名壮汉用命把它逼回去的。这些年,您除了收祭品,打发一些弱小异兽,可曾拼过命流过血受过伤?”
灰鬃狈的眼睛骤然竖起。
“你在跟我算账?”
“卑微的人族,凭什么让老子流血受伤!凭什么让老子拼命!”
它往前迈了一步,灰白色的毛发根根炸起,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身上弥漫开来。
祖灵台下,几十个孩子被吓得哭出声来。
年轻的猎人们握紧武器,挡在族长面前。
石崖推开他们,颤巍巍地走上前。
“大人,我们供奉您,是希望您护佑部落。可这些年,您要的越来越多,做的却越来越少。猎队每次进山,都要给您带一份猎物;族中收获的粮食,三成交给您;现在又要更多的童男童女……”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决绝,坚定道:“大人,请回吧。青石部落,不再供奉您了。”
灰鬃狈停下了脚步。
它歪着头,看着这个佝偻的老人,嘴角慢慢咧开,露出满口黄牙。
“请神容易送神难!”
它慢悠悠地说,“你们请我来的时候,可是磕了头的。”
“这些年吃你们的供奉,是我应得的,现在又想赶我走?”
“不过……也可以!”
灰鬃狈低伏下身子,灰白的毛发如同流动的云雾,凑近老族长,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呼出的鼻息,像暴风在众人面前刮过。
“把你们这几十年的供奉,连本带利还回来,还不上,就拿命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