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洋盆基地的培育单元在稳定运转，传送门的轨道建造进入收尾阶段，火星的铸造世界开始批量下线灵能装备——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陈瑜每天的工作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审阅培育参数，调整神经灌输内容，协调火星方面的装备供应，监督传送门的建造进度。
前线传来的战报也在逐渐向好——基里曼的剥洋葱战术持续奏效，多恩的防线稳住了，兽人的攻势被迟滞了。
但陈瑜知道，帝国的敌人从来不止在外部。
高领主议会的使者是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抵达干涸洋盆基地的。
来人是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面容保养得宜，举手投足间透着泰拉官僚体系特有的傲慢与圆滑。
他的身份是内政部的高级特使，名叫卢修斯·维拉尼乌斯，自称代表高领主议会来与陈瑜“商议要事”。
陈瑜在基地的会客室接待了他。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有机械教大贤者与内政部特使之间最直接的对话。
维拉尼乌斯显然不太适应这种风格——他在泰拉官僚体系中浸淫了数十年，习惯了用冗长的开场白和拐弯抹角的措辞来试探对方的底线。
但陈瑜的光学镜头就那么冷冷地盯着他，像一台正在扫描目标的精密仪器。
“大贤者。”维拉尼乌斯终于放弃了绕圈子，清了清嗓子，“高领主议会注意到了您在干涸洋盆的工作。培育原初星际战士，建造传送门，协调火星的装备生产——您为帝国所做的一切，议会深表感激。”
陈瑜没有接话。他在等维拉尼乌斯说出真正的来意。
“帝国目前的局势，您是清楚的。”维拉尼乌斯的措辞开始变得谨慎，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挑选，“基里曼大人和多恩大人在前线指挥作战，泰拉的政务由高领主议会代管。
这是帝国延续了近百年的传统，也是大叛乱后建立的制度保障。”
“说重点。”陈瑜的合成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维拉尼乌斯深吸了一口气。“议会的意思是，原初星际战士的培育进度，是否可以适当……调整？”
“调整？”
“前线战事虽然紧张，但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维拉尼乌斯的语速快了几分，“议会认为，帝国的权力结构需要重新审视。
基里曼大人和多恩大人已经在前线奋战了很长时间，泰拉需要他们回来参与政务。
但在此之前，议会希望能够……确保帝国的最高权力掌握在合适的人手中。”
陈瑜的猩红光学镜头微微闪烁。
他终于听懂了维拉尼乌斯的来意。
不是要调整培育进度，不是要讨论战局，而是要在原体们忙于前线作战的时候，抢班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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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叛乱留下的伤口从未真正愈合。
陈瑜记得那段历史。
不是从教科书上读到的，而是亲身经历的。
他亲眼见证了阿斯塔特军团从帝皇的利刃变成撕裂帝国的凶器，亲眼见证了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们反目成仇，亲眼见证了银河在战火中燃烧。
而这一切的根源，不仅仅是混沌的腐蚀，更是一颗在大远征时代就开始生根发芽的毒种——大阿斯塔特主义。
荷鲁斯是第一个提出这个思想的人。
战帅认为，阿斯塔特是帝皇的造物，是超越凡人的存在，是为征服银河而生的战士。
大远征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阿斯塔特的鲜血浇灌的，每一个被征服的世界都是靠阿斯塔特的刀剑夺取的。
而凡人——那些寿命短暂、体魄羸弱、在亚空间面前不堪一击的凡人——凭什么分享这份胜利的果实？凭什么在帝国的最高决策层中占据席位？凭什么对那些用命换来的战果指手画脚？
这个思想在阿斯塔特军团中迅速传播。
不是通过命令，而是通过共鸣。
每一个星际战士都在内心深处或多或少地认同这个观点——他们是超人，是帝皇亲手打造的完美战士，是人类的未来。
而凡人，只是过去。
大远征是一场从凡人手中夺过银河、交给超人的伟大征程。
帝皇知道这个思想的危险性。
他在尼凯亚颁布了禁止灵能者的法令，在乌兰诺将荷鲁斯封为战帅，试图用荣誉和责任来约束那些正在膨胀的野心。
但帝皇低估了混沌的力量，也高估了荷鲁斯的意志。
当四神开始在荷鲁斯的耳边低语的时候，那颗毒种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荷鲁斯不再满足于战帅的头衔，他开始相信——不，混沌让他相信——帝皇已经老了，已经糊涂了，已经被凡人的谄媚和官僚的拖沓腐蚀了。
大远征的成果正在被那些坐在泰拉宫殿里的废物们挥霍，而他，荷鲁斯，才是那个应该坐在黄金王座上的人。
大叛乱就这样爆发了。
不是一夜之间，不是一次背叛，而是一场持续了数年的、撕裂了整个银河的内战。
二十个军团，一半倒向了混沌，一半坚守着忠诚。
数以兆亿计的人在战火中死去，无数世界在叛乱中被摧毁，帝国的根基在废墟中摇摇欲坠。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帝皇坐上了黄金王座，圣吉列斯死了，荷鲁斯死了，费鲁斯死了。
剩下的原体们面对着的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帝国。
基里曼在那时候做出了一个决定。
作为原体中唯一优秀的政治家，他清楚的知道大叛乱的根本原因不仅仅是混沌的腐蚀，更是权力结构的失衡。
阿斯塔特军团的权力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原体堕落，整个军团就能随之倒戈。
为了防止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必须限制阿斯塔特的权力，必须把帝国的最高权力从原体和星际战士手中转移到凡人手中。
于是，高领主议会诞生了。
阿斯塔特被明确排除在权力中枢之外，战团的自主权被严格限制，《阿斯塔特圣典》规定了每个战团的最大编制，禁止任何形式的军团级重组。
这套制度在理论上没有问题。
只要原体还在，只要原体的权威足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凡人官僚，高领主议会就只是一个执行机构，而不是一个决策机构。
基里曼可以随时否决议会的任何决议，多恩可以随时用帝国之拳的刀剑来强制执行帝皇的意志。
凡人们虽然不满，但不敢反抗——因为反抗意味着对抗原体，对抗原体意味着对抗帝皇，而对抗帝皇意味着死亡。
但原体们不在了。
大叛乱结束后的几十年里，基里曼被福根割喉，躺在静滞力场里生死不明；多恩在泰拉独自支撑着帝国的防御，但他在政治上毫无建树；科拉克斯在猎杀叛徒原体的过程中失踪；伏尔甘在贝利斯星系的战役中下落不明；可汗一头扎进了网道，再也没有回来。
剩下的原体中，只有多恩一个人还在泰拉，而多恩对政治的兴趣远远低于他对防御工事的兴趣。
凡人们的野心就在这段真空期里滋生了。
他们开始相信——不是混沌让他们相信，而是权力本身让他们相信——帝国应该由人类自己来统治。
阿斯塔特是必要的武器，但武器不应该决定战略；原体是必要的统帅，但统帅不应该插手政务。
大远征的成果是用凡人的血肉浇灌的，大叛乱的创伤是用凡人的泪水清洗的，帝国的重建是用凡人的汗水筑就的。
凭什么要让那些超人类和半神来决定人类的命运？
这种想法在泰拉的官僚体系中蔓延，像霉菌一样在阴暗的角落里生长。
没有人公开说出来，但每一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同一个问题：如果原体不在了，权力归谁？
多恩在的时候，没有人敢动。
帝国之拳的刀剑不是摆设，多恩的固执不是传说。
那些在泰拉宫殿里养尊处优的官僚们也许敢在背后议论原体的不是，但当着多恩的面，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基里曼苏醒后，事情就更加不可能了。
基里曼是政治大师，他在大远征时代就负责帝国的行政管理，他对权力的理解比任何一个凡人都要深刻。
他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把高领主议会重新洗了一遍牌，把那些不安分的人换成了听话的人，把那些有能力的人调到了最需要他们的位置上。
凡人们在他面前就像一群被捏在手心里的棋子，根本翻不出什么浪花。
但野兽的进攻给了他们机会。
现在，基里曼和多恩都在前线。
帝国之拳的主力被调往暴风星域，山阵号虽然留在泰拉轨道上，但多恩把大部分指挥权都交给了副手。
基里曼的铁砧集群在卡拉布里亚走廊和兽人拉锯，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如何应对兽人的进攻上。
泰拉的政务，落入了高领主议会的手中。
凡人们知道，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如果等到基里曼和多恩从前线回来，他们就再也没有可能从原体手中夺回权力。
所以他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造成既成事实——让帝国的最高权力从原体手中转移到议会手中，让基里曼和多恩回来后只能接受现实。
而陈瑜，是这一切的关键。
原初星际战士是左右战局的力量。
基里曼和多恩都在等这批援军，如果陈瑜把援军压在泰拉不发，前线的原体们就不得不向议会妥协。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兽人的攻势不会因为政治斗争而停止，他们的防线需要补充兵力，而能够提供这些兵力的，只有陈瑜。
这就是维拉尼乌斯来找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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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贤者。”维拉尼乌斯的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议会愿意推举您担任火星的铸造将军。这是机械教体系中最高的职位，也是您应得的荣誉。
以您的技术和成就，这个位置本就非您莫属。
议会只是希望，在您获得这个位置之后，能够……适当地考虑一下帝国的整体利益。”
火星铸造将军，陈瑜的猩红光学镜头微微闪烁。
这个位置的诱惑力，对任何一个普通的机械神甫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
掌握火星铸造将军的权柄，意味着可以调动整个机械教的资源和力量，意味着可以在帝国最高决策层中占据一席之地，意味着可以——意味着可以彻底摆脱高领主议会的掣肘，成为帝国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
但陈瑜不是普通的机械神甫。
他不需要火星铸造将军的头衔来获得权力，他的技术本身就是最大的权力。
STC系统、曲速引擎、传送门、原初星际战士——这些才是他的筹码，而不是一个可以被高领主议会随意授予或撤销的职位。
尽管高领主议会并不足以干涉火星的内部事务，但如果高领主议会支持，确实能够让陈瑜这样的大贤者坐上火星铸造将军的宝座。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瑜的回答简短而直接。
维拉尼乌斯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被职业性的笑容取代：“当然，当然。大贤者，这是重大决定，需要时间斟酌。议会期待着您的答复。”
他站起身，向陈瑜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礼，然后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陈瑜独自坐在会客室里，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住。
他不知道维拉尼乌斯是不是代表了整个高领主议会，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议会真的达成了共识，那么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官僚的游说，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权力斗争。
在这场斗争中，原初星际战士不是武器，而是筹码。
基里曼和多恩不是统帅，而是目标。
而他——他不是棋子，但所有人都想让他变成棋子。
“CIMA。”他按下通讯键，“我需要高领主议会所有成员的名单和背景资料。还有——最近三个月内，泰拉各部门之间的政治动向。任何异常的信息，都要汇总给我。”
“明白。大贤者，预计需要六小时完成资料收集和整理。”
“六小时。够了。”陈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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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时后，CIMA的报告让陈瑜看清了泰拉的政治全貌。
高领主议会的十二个席位中，有七个席位的代表已经明确表态支持维拉尼乌斯的主张。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阴谋，而是精心策划的政变——从野兽入侵的消息传到泰拉的那一刻起，议会中的某些人就开始布局了。
帝国海军至高上将与星界军总指挥是维拉尼乌斯最先拉拢的对象。
这两位掌握着帝国最强大的常规军事力量——海军舰队和星界军兵团。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基里曼和多恩在前线指挥作战，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而帝国海军和星界军作为帝国军事力量的中坚，却只能在后方担任配角。
如果高领主议会能够从原体手中夺回权力，他们就能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和资源分配权。
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不再受制于原体的战略决策，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部署军队。
维拉尼乌斯向他们承诺，一旦议会掌握了帝国的最高权力，帝国海军和星界军将获得与阿斯塔特平等的地位。
不再是“辅助力量”，不再是“配角”，而是帝国军事体系的核心支柱。
这个承诺对至高上将和总指挥来说，是无法拒绝的。
星炬院主持与领航员大使是维拉尼乌斯的第二批盟友。
他们的理由更加直接——传送系统和曲速引擎技术的普及，正在从根本上动摇领航员家族和星炬院的地位。
在过去，每一艘帝国舰船的每一次亚空间航行都离不开领航员的灵能导航，而星炬的光芒是它们在亚空间中唯一可靠的灯塔。
领航员家族因此获得了巨大的政治影响力——他们的代表在高领主议会中占据一席之地，他们的意见在帝国最高决策层中被高度重视。
星炬院也是如此——星炬是帝国信仰的象征，是帝皇力量的证明，是每一个帝国公民心中最神圣的存在。
但现在，陈瑜的传送门可以在瞬间将舰队投送到银河的任何角落，曲速引擎可以让舰船在不进入亚空间的情况下完成星际航行。
领航员和星炬不再是“不可或缺”的，而是“可有可无”的。
他们的政治影响力正在随着新技术的普及而急剧下降，而这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维拉尼乌斯向他们承诺，一旦议会掌握了帝国的最高权力，将限制传送门和曲速引擎的推广，重新确立领航员家族和星炬院在星际航行中的核心地位。
这个承诺对星炬院主持和领航员大使来说，是救命稻草。
其他几个部门——法务部、国库部、审计部——选择了冷眼旁观。
他们不急着站队，因为无论哪一方获胜，他们都需要有人来处理帝国的日常事务。
他们的立场是“谁赢帮谁”，而不是“帮谁谁赢”。
刺客庭的代表没有表态。
刺客庭是一个特殊的部门——它的存在意义是执行帝皇的意志，而不是参与政治斗争。
刺客庭的高阶导师不会在任何政治派系中站队，因为他们的忠诚只献给帝皇本人。
维拉尼乌斯甚至没有尝试去拉拢他们，因为他知道那是徒劳的。
禁军的代表同样没有表态。
禁军是帝皇的贴身护卫，他们的职责是保护帝皇，而不是参与政治。
禁军的统领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拉拢，因为他们的忠诚是绝对的、无条件的、不可动摇的。
机械教的代表——也就是陈瑜自己——正是维拉尼乌斯此刻正在拉拢的对象。